52.第五十二章 断道

作品:《山河旧盟

    第五十二章断道

    子时还差两刻,二十二辆车已经在前营南栅外排成两列。

    十四辆装粮,六辆装弓弩与箭矢,另有两辆蒙着厚毡,里面是伤药、棉布、夹板和四副可以架在骡背上的折叠担架。车辕旁各挂一盏小风灯,光被落雪遮住,只能照见附近一圈冻硬的车辙。

    押运都尉坐在值房外,逐项核对随队名册。

    前营抽出一队候援军士,新增营另派一队巡骑走在前面。赶车人与医帐随员不入军籍,仍分别列在车册和药册之下。军司发来的临时军令写得很清楚:自前营至中路西段候援营,路上诸队皆听押运都尉节制。

    顾长宁的名字列在押运都尉之后。

    姓名下面没有军士,也没有车辆,只写着“参核道路”。因此舆图可以交给他看,各段抵达时刻也可以由他估算,队伍何时起行、何时停驻,却都不由他署押。

    顾长宁将军令看完,仍放回押运都尉案前。

    “从第二烽铺以后,不能照原定路线全走。”他道。

    押运都尉抬起头。

    案上摊着中路西段的行程图。原定道路从前营向西,沿南坡经过第二烽铺,再从军图上标作“青石峡”的两座夹峰之间穿过。越过夹峰以后,道路逐渐放宽,距离候援营也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另一条路在第二烽铺以南折入旧屯,绕过整片夹峰以后再向西。那条路多走近三十里,胜在始终处于梁军内侧;可一旦积雪没过车轴,旧屯外的两段土坡便再也拖不上重车。

    “西山道上的马迹可能是铁勒故意留下的。”顾长宁道,“即使他们不在夹峰后面设伏,也会留游骑看我们怎样增援。车队到第二烽铺以后,可以先沿旧屯路南下,再从伐木道折回主路,避开最窄的一段。”

    押运都尉用手指量了一遍。

    “伐木道多久没有走过重车?”

    “一年有余。”

    “今夜能不能过?”

    “不能定。需先遣人验路。”

    “若不能过,二十二辆车还要原路倒退。”

    押运都尉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青崖堡能守几日,急报没有写。雪再下一夜,远路与伐木道都可能走不成。青石峡有伏是猜测,粮、药迟一日却是真的。”

    押运都尉又看了一遍夹峰两侧的山势。

    “主队仍走南坡主路。过第二烽铺以后,前队不沿山脚探路,改派步哨上南岭,看住夹峰高处。弩车从后段移到中段。若见小股敌骑,不追,只占下一处开阔地等车队。”

    他将这几项添进军令,落下自己的印。

    顾长宁抱拳。

    “领命。”

    车队另一端忽然传来争执声。

    八匹备用骡马原本拴在医车旁。粮道营的人正要将它们牵到弩车后面,一名穿灰布窄袖衣的女子拦在辕前,不许解下骡背上的担架皮带。

    押运都尉皱了皱眉。

    “什么事?”

    女子转过身。

    她叫陶苓,是军司从北境州县征来的医者,四日前才随第一批伤药抵达前营。她没有军职,名字只列在医帐药册上,面对押运都尉,只略略欠了欠身。

    “这八匹骡子至少要留下四匹。”她道,“雪道上伤车不能掉头。若有人不能走,只能用骡子拖担架。”

    粮道营的军士道:“弩车若断轴,箭矢也要靠它们驮。方才已经说好,全牵到中段去。”

    陶苓看向押运都尉。

    “伤员不能等车轴修好。”

    顾长宁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六辆弩车。

    车上不只有弩矢,还有两架拆开的床弩。最重的弩臂分别压在两辆车底,一旦有车陷在雪中,单靠人力很难把它们移走。

    “至少四匹跟弩车。”他道,“若弩矢掉在后面,前后两队带多少人也守不住车阵。”

    陶苓道:“若重伤的人留在后面,弩矢送到了,也未必有人再把他们接回来。”

    “所以不能让车阵散开。”

    两人都没有再说,目光一同落到押运都尉身上。

    押运都尉道:“四匹跟弩车,四匹跟医帐。担架皮带都留下。无论哪边先用,不得越过中段。”

    陶苓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把四副担架重新系紧。

    顾长宁也退回第一辆车旁。

    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直到医帐书吏在药册上点名,他才听见那两个字。

    子时正,前营南栅开门。

    新增营的巡骑先出,随后是六辆粮车、六辆弩车与两辆医车。余下八辆粮车排在后段,候援军士压住队尾。押运都尉将军司所发的行牌系在腰侧,中军旗由旗手持着,随他列在第十一辆车旁;一面不大的行鼓挂在同一辆车的车架上。

    临行以前,他又定下两条应变军令。

    若前队已经越过夹峰而道路从中截断,不得回冲车阵,先护住前段车辆,向西进入开阔地;后队若不能继续向前,则退回第二烽铺,不得滞留雪道。

    两条军令分别照应前后两段,都是为了避免一处受阻便拖住全队。唯独中段被截、旗鼓同时失效以后由谁承令,军令上没有写。

    雪从出营以后便没有停。

    最初只是细小的冰粒,落在风灯罩上,很快化成一层白霜。过了第二烽铺,雪片渐渐变大,马蹄每落一次,都会从旧车辙里带起一团湿泥。

    前队按照新令分出十余名步哨,沿南岭低处向前。其余巡骑仍走山脚,与第一辆粮车始终保持一箭之地。

    顾长宁坐在第三辆车上。押运都尉还让人在车板上铺了一层毡。

    军医虽然准他随队,却仍不许久骑。

    他腰间带刀,身上没有弓,坐在一群押粮军士之间,更像随队的书吏,而不是一名将军。

    寅末以前,车队抵达青石峡东口。

    这里的道路比舆图上更窄。北面山壁向外凸出,几处冻裂的岩石悬在雪层下面;南面是逐渐变深的坡沟,车轮只要偏出半尺,整辆车便可能侧翻。

    走在南岭上的步哨先后回号,没有看见成队骑兵。

    押运都尉却没有撤回他们。

    “过了夹峰再收。”他道。

    天色刚刚发白,前方出现了第一队铁勒骑兵。

    一共十二骑。

    他们从西面转过山脚,见到梁军前锋以后并不靠近,只在弓箭射程以外勒马。为首一人举起窄旗晃了两次,另外几骑便分散到道路两边。

    新增营的巡骑没有追。

    双方隔着雪地相持片刻。铁勒骑兵先放了几支远箭,随即转身向夹峰以西退去。

    前队校尉派人回问是否占住前面的转坡。

    押运都尉看向顾长宁。

    “他们在等前队与车阵拉开。”顾长宁道。

    “我知道。”

    押运都尉望了一眼正在加大的雪。

    “可若让他们一直守在转坡,车队过峰时便要逐辆受箭。前队只进一箭之地,占住坡口,不许再追。”

    军令传到前方。

    巡骑开始加速,却没有越过押运都尉定下的距离。最前六辆粮车也被催着跟上,车轮碾进尚未冻实的新雪,辕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第一块山石便在这时落了下来。

    它并不大,只砸在第六辆粮车后方,将半边车辙截住。赶车人刚刚勒马,北面山壁上又传来几声闷响。

    第二块石头撞上第七辆车的后轮。轮轴当场折断,车身向南一歪,两箱弩矢从车上滑进坡沟。

    第三块石头越过道路,滚入更低处,没有砸中人,却惊得后方三匹辕马同时后退。

    车队在夹峰下面骤然停住。

    顾长宁抬头望向北坡。

    原先被积雪盖住的山石之间站起十余个人影。他们没有继续推石,而是向下放箭。箭头裹着浸过油脂的麻布,在半空中拖出短短的火光。

    “解篷布!粮车靠崖,弩车向外!”

    押运都尉的命令从中段传来。

    军士割断车上挡雪的草帘,将还没有燃起的火箭扫进沟里。两辆弩车横过半边车身,车后的军士迅速开箱取弩。

    第七辆车已经不能再走。

    原本跟在弩车旁的四匹骡子被牵上来。弩臂拆下分驮,两箱落入坡沟的弩矢也由军士用绳索拖回。不到一刻,断轴车上的军械便从路中央移开了大半。

    另一边,第一批伤者已经送到医车后方。

    陶苓没有让人把所有伤者都抬上担架。</p

    >“能站的靠车走。腿伤的先扎紧,坐在内侧。胸腹中箭、不能自己移动的留在医车旁。”

    候援队的一名年轻校尉被亲兵扶过来。他原在京中勋卫当差,腰侧银牌还没有摘下,左腿被落石擦中,靴筒里全是血。

    亲兵道:“先给校尉一副担架。”

    陶苓蹲下按了按伤处,又让那校尉动了动脚趾。

    “骨头没有断。两个人架着他走。”

    她转身指向一名倒在车轮旁的赶车人。

    那人胸口中箭,每喘一口气,箭杆便跟着轻轻颤动。

    “担架给他。骡子牵过来。”

    亲兵还想开口,年轻校尉先推开了他。

    “照她说的做。”

    陶苓已经走向下一个人,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看他的银牌。

    顾长宁隔着两辆车看见这一幕。

    他先看见的不是她替谁包扎,而是她把伤者分成三处以后,原本挤在医车旁的人很快知道了自己该去哪里。有人不满,有人哀求,却没有人再把担架堵在路中央。

    她没有一道可以调动军士的军令。可在那两辆医车周围,她已经让十几个人重新有了次序。

    北坡上的火箭没有停。

    第一轮冲骑从南面的坡沟后出现时,押运都尉已经命人将粮车与弩车交错横起。三十余名铁勒骑兵无法并排冲上雪道,只能分作数股,沿坡沟逐次逼近。

    梁军的第一排弩矢从车隙间射出去。

    四匹驮着弩矢的骡子就拴在中段。弩手每射过一轮,便有人开箱补矢。铁勒骑兵两次逼近,都没有真正冲入车阵。

    但夹峰前后已经完全断开。

    落石砸下以前,最前的巡骑与六辆粮车已经到了西侧,只能看见中段升起的烟。后方八辆粮车被惊马与断车堵在东侧,也听不清押运都尉的口令。

    中军旗仍在,行鼓便一声接一声地催前后两段靠拢。

    押运都尉没有下令撤退。

    他将中段交给一名队正,亲自带着二十余名军士去清第六辆车后的落石。石块下面已经塞进两根撬木,只要再挪开半尺,前后车辆便能逐辆通过。

    “先开一轮弩,压住北坡!”他道,“绳索套石,向东拖!”

    军士刚把绳索缠紧,西面又传来一阵马蹄。

    先前退走的十二骑重新出现在坡口。前段巡骑随即向他们迎去。两边人马在雪幕中交错,距离中段不过百余步。

    押运都尉翻身上马,准备到第七辆车前重新收拢队形。

    一支箭从北坡射下,穿过他的右肩。

    他在马上晃了一下,左手仍抓着缰绳。第二支箭射中坐骑颈侧,战马猛地向南偏倒,将他连人带马摔进车辙旁的积雪里。

    附近军士一拥而上。随在押运都尉身后的旗手躲闪不及,也被倒下的战马撞进雪中。中军旗压在马身下面,旗杆折成两截。第十一辆车上挂着的行鼓也在同一刻中了火箭,干燥的鼓皮很快烧了起来。

    鼓声断了。

    前段看不见押运都尉,只看见中军旗倒下。领前队的校尉按照临行军令,命六辆粮车继续向西,先离开夹峰下的落石地。他吹出三声短号,催巡骑与前段车辆向西收拢。

    后段的队正听见鼓声中断,又看见火势正在逼近最后几辆粮车,以为中段已经失守。他同样依照临行军令,吹出一声长号,命后队退回第二烽铺。

    两道撤退号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西面,一道来自东面。

    夹在中间的人先后回头。有人牵马向西,有人已经开始给粮车掉头。医车旁的伤者无法分辨该跟哪一道号,几名抬担架的军士站在原地,彼此喝问。

    这两道军令都出自押运都尉,没有人料到中军会被单独截在夹峰下面。

    顾长宁挤到倒下的中军旗旁。

    押运都尉已经昏迷。前队校尉在落石另一侧,后队队正只看得见挂鼓的车架起火。能够传遍全队的旗与鼓都没有了。

    一名候援军士抓住折断的旗杆,抬头问他:

    “顾将军,往哪边走?”

    西面短号再次响起,东面的长号也紧跟着催了第二遍。百余名军士、车夫与医帐随员正在两道号声之间分成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