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相见
作品:《山河旧盟》 第六十八章相见
十一月下旬,宁王一行抵达北境军司。
薛崇与邵廷岳一同接诏。宣谕、验封、交割随行官员的关防与册籍,用了大半日。三路主将并未齐集,各路只将当下军务与待办事项录成简报,另送一副,留在行辕。
两日以后,仪从转往中路。
邵廷岳陪同这一程,章朔随行办理交接,薛崇仍留军司。随行的边图与旧牒也只带了中路所需的两匣,其余交军司收存。
到前营时,日头已过了营门东侧的旗杆。
程砺率当值军官在营门内相迎。承珩从迎候的人中看过去,没有见到顾长宁。
他让众人免礼,由程砺引着入营。
中路已将可以巡看的几处列好。粮械在南院,营舍在东侧,伤运医帐借用了原来的一排仓房,离卸车的侧门很近。邵廷岳先问过当日外巡与接应的安排,确认不因巡慰另抽兵,众人才往营中去。
粮械仓里,承珩问过几项欠解与冬衣发放的安排。暂时不能答清的,便由随行官员记下,留待会同中路核问。看完最后一处,程砺领众人往医舍走去。
医舍门前支着几副抬架,新缝的毡套还没有完全套好。一名医卒跪在地上穿绳,绳头散了,穿不过木架上的小孔。他将散股拢在指间,另一只手去摸刀。
“罗进,刀在你脚下。”
说话的女子站在门内,正将一张伤牌交给另一个医卒。
罗进低头看见刀,笑了一声。抬头时又看见程砺与后面的仪从,忙放下绳子,起身行礼。
程砺示意他继续,向承珩道:“陶苓大夫权领这里的伤运医务。”
承珩看向门内。
陶苓将手中剩下的伤牌交代清楚,才走出来,按礼拜见。
她衣袖挽得整齐,指间留着洗过后仍未褪尽的药痕。行礼以前,她曾抬眼看了承珩一下;听见免礼,站直以后,并没有立即将目光移开。
承珩也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名字,他在长宁的信里读到过。起初多与医帐、伤运连在一起,后来,即便说的不是军务,也会提起她。
他知道长宁对她的心意。只是隔着那些字句,始终想不真切。
如今人就在眼前。
她神色并不拘怯,也没有急着多说什么。身后医卒搬动抬架,她回头看了一眼,待木架安稳放下,才重新望向承珩,等他问话。
承珩忽然想知道,长宁平日是怎样同她说话的。
信里那些一两句带过的日子,她想必知道得更多。有些他读完以后只能再等下一封信的事,对她而言,或许不过是几日前才一起说过的话。
可眼下程砺与诸司随员都在身旁,门内还有正在换药的伤者。
他只得将那些话暂且放下。
“今日过来,可曾妨碍医治?”
承珩问道。
“没有。新来的伤者还在路上,里面几人刚换过药。”
陶苓答完,先让罗进将抬架挪到门侧,才引众人进去。
医舍里比外头暖些,药气混着热水的潮意。一名伤卒听见动静,撑着榻沿想要坐起,身旁的医卒连忙扶住。
“不必起来。”承珩道。
那人停住,目光从他衣冠上掠过,又低头去拉被子,想把露在外面的空袖藏进去。
陶苓走到榻边,替他将被角拉好。
“方才不是说困了?躺着便是。”
承珩没有催她,侧身让端水的医卒过去,等她安顿好伤者才往里走。
陶苓转回来时,又看了他一眼,随即将前面一张矮凳移开。
“殿下这边请。”
承珩跟着她走过两张病榻。有人低声唤陶大夫,她便停下来听;门边的医卒取不准一件事,也先等她点头。
走到里侧,陶苓指了指靠墙的一排床榻。床上铺了新草,覆着旧毡,床边留着供人抬送的空处。
“这一排留给西北外铺的伤者。今日先接一趟,余下的也已排了转送的日子。”
程砺向承珩说明:“那处外铺随换防一并撤收。车驾、车夫都已备齐,只是挽马不足,须分两趟接。前锋将军顾长宁今日过去核看,随头一趟伤车回来。”
承珩抬眼看向程砺。
原来今日便能见到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问陶苓:“伤重的,路上可能受得住?”
“都逐一看过伤势了。”陶苓道,“有人只能平卧,车上不能挤。今日先接不宜再等的,医卒随车照应。”
承珩又看了看已经铺好的床榻,没有催改行期。
众人出来时,罗进已经把绳穿完,正拿肩抵着木架试松紧。
陶苓问:“外铺的油布补好没有?”
“补好了。就是那只木杌少一条腿,邹平非说能修,叫我不许扔。”
“他腿都没好,修什么木杌?”
“坐着削的,没下地。”
陶苓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抬架。
“那便接他时一并带回。别为修一条凳腿,又把自己的伤牵动了。”
罗进应下,低头去收绳。
这时,侧门传来车轮压过冻土的声音。门边医卒抬头望去,随即有人进来报,第一趟伤车到了。
苏衡随众人退到廊下,让出卸车的道路。
先是一辆车,随后又是一辆。护骑在门外收住,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卒,正是顾长宁。
他先看了一眼门内的空地。
“从东侧进去。别在门下解套,后面还有车。”
他的声音并不高,等候的军士却立刻分向两边,给后车让开位置。
“石青,护骑点过便归队。要当夜哨的先去歇,卸车不必再留他们。”
一名年轻队正应下,带人沿侧道离开。
苏衡抬眼望去。
顾长宁甲外披着一件深色旧氅,靴边沾着冻泥。解下手套以后,他先扶住车辕,问过车中伤者的情形,便示意医卒从这一辆接起。
陶苓已经快步过去,罗进也扛着抬架跟上。顾长宁退开一步,让他们靠近,只将随车的药箱指给后面的军士。
“药箱交医帐。车夫与挽马照原定的地方安置。”
队正应声去办。
苏衡认识顾长宁的名字,比见到他本人早得多。
军籍、战功、调防文书上都有。顾氏之子,宁王旧属,这两层来历也从未被人忘记。此时侧门边的人却只叫他顾将军,领过差遣便各自去做,并不再追着等一句解释。
待卸车的人接过手,顾长宁才转身向廊前走来。
他看见程砺身旁的人,脚步忽然缓了一下。
宁王已经转过身。
两人隔着几步,谁也没有立即开口。随后顾长宁上前,按军礼俯身。
“末将顾长宁,参见宁王殿下。”
氅角随动作垂下,露出腰间磨旧的行牌。
“免礼。”
承珩的声音比方才问话时低了一些。
顾长宁直起身,望着他,最后却只问:“殿下一路可好?”
“好。”
承珩答完,又将他从肩头看到靴边。
“你呢?”
“也好。”
伤车那边有人放下搭板,木头碰上地面,响了一声。
两人仍站在原处。
苏衡在京中见过宁王许多次,也见过他与熟识的官员说笑。却很少见他在一句问候之后,还这样看着一个人,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以后,承珩抬手,握了一下顾长宁的上臂。
顾长宁肩背绷着的那一点劲,在这一下之后才松开。他嘴角有了笑意,却没有低头避开承珩的打量。
廊前还有邵廷岳、程砺与各部随员。
承珩收回手,向程砺道:“先听外铺的回报吧。”
顾长宁侧身让出路。
苏衡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的目光又随着宁王走了片刻,才转回来,接过随行军士递上的回报。
外铺撤收的事,在中帐里没有议得很久。
顾长宁把今日所见说清。第一趟伤者已交医帐,余下的人仍可按原定安排转送。铺中留有守卒、医卒与足够这几日使用的药食,护送的人也没有撤。
“后日巳时接第二趟。”程砺道,“前一晚再核一次道路。”
顾长宁应下。
邵廷岳问章朔:“原来催过的挽运马,可有续报?”
章朔从随带的文书中取出一页。
“仍报待补。北境催了两回,承运处没有另定交期。”
苏衡接过去,看见上面引的是一笔前期拨付,并非西戎这次尚未出关的马。副页列了几项未交的缘由,都是养病、换脚与沿途周转。
“原拨牒在军司?”他问。
“有录副。承运的旧回文也在。”
承珩听完,向随行的户部官员道:“把原拨与欠解一同取来。”
又对苏衡道:“苏郎中,会同军司核这一笔。北境几次催的,究竟还欠在哪里,先报清楚。”
“臣领命。”
“真有能交的,不必等别项全核完。”
苏衡应下,将那页欠解文书放在案前。
邵廷岳让章朔安排军司录事同办,随后仍向程砺问明日的巡程。外铺撤收依原定时刻,前营巡骑也仍照旧令轮替,没有为宁王的巡看另抽人马。
诸事说定,天已向晚。
承珩合上手中的巡程。
“今日不另设宴了。”他对程砺道,“顾长宁乃孤的故交。他交过当值的差事,晚间孤留他叙一叙旧。”
程砺应下,将余下几项营务交给当值军官。
顾长宁站在案侧,抬眼看向承珩。
承珩也看着他。
“差事交清便来,一同吃饭。”
“是。”
苏衡低头收起那页欠解文书时,看见顾长宁已经将回报交妥,却还在案旁站了片刻,才向程砺告退。
晚间顾长宁走进承珩留宿的小院时,小安正在廊下添炭。
看见他,小安先笑了,随后才唤:“顾将军。”
顾长宁望了他一眼。
“如今连你也这样叫了。”
“外头人都在呢。”
小安压低声音,替他掀起帘子。
屋里暖得并不很足。窗缝用旧布塞过,案旁的灯罩上留着一道补痕。承珩已经换下白日的衣冠,只穿一件深青袍子,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顾长宁卸了甲,肩背仍将衣料撑得很实。白日在风里不易看清的痕迹,此时都到了灯下:额角旧疤淡了,眉眼的轮廓却比从前更深,露在领外的颈侧也不再是京中那样的肤色。
他仍比承珩高出小半个头。
分别时便已经如此。可直到走到近前,承珩才发觉,自己记得的那个身形,早已与眼前不同了。
顾长宁将门帘放下。
“殿下。”
承珩起身,走了两步。
他白日已经想好许多话。要问腰伤,要问前营,可到了此刻,反而一句也没能先出口。
他抬起手,在长宁肩上落了一下,没有立即松开。
顾长宁望着他,向前半步,伸臂抱住了他。
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承珩的手停在他背后,隔着冬衣,仍能感觉到肩胛下比记忆中更厚实的筋骨。
四年多的信,都不曾让他知道这一点。
他原以为白日在营门前,自己已经看清长宁了。真正到了这个距离,那些从未亲眼见过的日子却忽然一齐涌了上来。他闭了闭眼,手指在长宁背上收紧了一下。
顾长宁没有说话,只将他抱得更稳些。
片刻以后,承珩才退开。
“倒真结实了。”
顾长宁嘴角动了一下。
“甲里添的衣服也厚。”
“如今没穿甲。”
他便没有再答。
承珩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自己几次在御前面对难答的话,都没有像此刻这样,只盯着一个人的脸,不知该先从哪里说起。
顾长宁也在看他。
承珩如今的眉眼已完全长开,白日站在一众官员中,自有一派亲王的威仪。可到了这间屋里,他眼底便露出劳顿留下的倦色。
“殿下瘦了。”顾长宁道。
“走了这些日子,谁还能一直坐在车里养着。”
“在京里也是这样?”
承珩没有立刻答。
顾长宁便知道,他问到了。
“坐吧。”承珩将人拉到案旁,“才见面,就要问我起居。”
“殿下写信时,总说都好。”
这句话让承珩停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你倒先来问我。”
小安送进晚食,又从食盒下层取出一只小酒壶。菜不多,都是营中能够备出的东西,热汤倒盛得足。
顾长宁看向酒壶。
承珩亲自斟了浅浅两盏。
“今日交过值了?”
“交过了。”
“那便把这杯喝了。”
顾长宁没有立即举盏。
承珩看着他,问:“忘了?”
他摇头。
“殿下那封信,说的是等我回去。”
承珩端起酒。
“等了这些年,只好自己送来。”
顾长宁眼里浮起笑意,随即又低了头。他接过酒盏,与承珩手中的轻轻一碰。
当年那张将军告身送到雪岭堡时,他把想说的话写了一页,又重新写过。如今有些话已经不必补说,那杯贺酒却仍旧在这里等着。
两人都只喝了一口。
酒不烈,入喉却暖。顾长宁将杯放下,抬手去解坐下后有些绷紧的腰带。动作到右侧时,略缓了一下。
承珩看见了。
“腰上还疼?”
“坐久了有些紧。骑马已经不妨事。”
“你信里也这样写。”
顾长宁没有再用一句“无碍”带过去。
“刚伤的时候,翻身不大方便。后来养过一阵,便好多了。十月试马又牵动了一次,不重。”
他解释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无需再使旁人担心的事情。
承珩却听见了“翻身不大方便”。
那时自己在哪里?
他想起一封北境来信送到府中时,案上正压着两部迟迟未合的军资数。他看见长宁在末尾说伤势已好,便放下一半心,忙过当日,夜里又取出来读了一遍。
可写下“已好”以前的那些日子,他没有见过。
“疼的时候,怎么没说?”
“信到了,也已经不是最疼的时候了。”
顾长宁说完,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又放轻了声音。
“殿下知道了,也睡不好。”
承珩望着他。
“你不写,我便不想了么?”
顾长宁垂下眼。
窗缝里有风穿过,灯火略晃。承珩看着他放在案边的手,指节上有一道已经长平的旧口,虎口的茧也厚了。
小时候他曾把这只手拢在自己掌中。后来在淮北,也曾亲手按住长宁衣上不断洇开的血。
如今这些新添的痕迹,大半都不知来处。
他忽然想,当年若再迟一些让长宁走呢?
哪怕迟一年。
那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也没有停留很久。他看见长宁衣旁卸下的行牌,想起白日那些军士怎样应他的话,又实实在在地为他高兴。
可这份高兴,没能将方才那一下心疼抹去。
顾长宁伸过手,碰了碰他的杯。
“再不吃,都凉了。”
承珩回过神。
长宁已经替他将热汤端近了一些。动作与从前没有两样,只是手上多了许多茧。
“你也吃。”
然后,两人慢慢说起别后的事。
有些承珩已在信里读过,到了长宁口中,却多出许多原先没有的地方。初到堡中时怎样不认路,第一次独自署下巡令时,写完又将时辰看了一遍;石青如今领队出去,已经很少回头问他下一句。
承珩听到这里,笑道:“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时候?”
“第一次领府卫。”
顾长宁想了一下。
“那时会先去问殿下。”
“后来便不问了。”
“想问。只是信走得太慢。”
承珩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长宁说得轻,神色并没有调笑的意思。
有一阵,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承珩取过酒壶,想续一点,顾长宁先伸手挡了。
“够了。殿下明日还要出去。”
“酒是给你贺的。”
“那更不该由殿下多喝。”
承珩看着他,终于笑出了声。
“你倒没变。”
顾长宁也笑,手却没有从壶口前移开。
陶苓过来时,小安已撤下空盘,换过一轮热茶。
顾长宁起身出去,将她迎进屋来。她脱去了行医时的外衫,衣袖整齐垂下,发上仍只用一支素簪。走到案前时,她又将袖口抚平了一次。
承珩放下茶盏。
陶苓按礼问安。
“陶姑娘请坐。”他道,“白日忙着公务,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顾长宁替她接下外衣,动作很自然。陶苓递出去以后,才向承珩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椅旁。
顾长宁在陶苓旁边坐下,停了一会儿,才对承珩道:
“殿下,有一件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承珩看着他。
“我想娶阿苓。她已经应了。”
顾长宁说完,伸手轻轻覆住陶苓的手,望向承珩。
陶苓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顾长宁的手,只接了一句:“只是两家尚未议定,还没有婚期。”
承珩先看她,又看长宁。
他知道,这件事于长宁,并不只是来告知他一声。长宁在等他的一句答话。
“是好事。”
片刻之后,承珩道。
他说得很慢,随后才露出一个笑容。
“我很替你们高兴。”
长宁肩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紧意,终于松了些。
承珩看见了,心里既软,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顾老将军那里呢?”
“父亲想让我先具请回东路,再往陶家递书。我没有应。”
“陶帅呢?”
“我与长宁各写了一封信。”陶苓道,“顾家尚未递帖,也一并说了。眼下还未收到回书。”
承珩点头,又看了一眼两人。
长宁说的是“我想娶她”。
这后面当然仍有顾家、陶家、军籍与差遣,可最初长宁说出来的,仍是“我想娶她”这一句。
承珩想起宗正寺那三页名录。那些已经算过的关系、得失,以及还京以后,他仍然要接着做的权衡。
他并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只是此时看着长宁,他忽然希望,顾家与陶家的那些难处,至少不要把长宁的这一句“我想娶她”磨掉。
“这杯,”承珩拿起案上尚余的酒,“贺你们相许。”
顾长宁看了陶苓一眼。
陶苓端起杯时,手比白日
接伤牌慢了一些。
三只杯盏轻轻碰过。
放下酒盏,承珩将一旁的热茶推到陶苓面前。
“在北境待了这些年,给陶帅去信还方便么?”
“比刚来时熟悉些了。有时托南归的人,有时等商队。快慢不定。”
“家中可常劝你回去?”
“早先劝过。后来知道北境医帐缺人,便只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趟。”
她说到这里,看向长宁。
“这次的信,也是先说眼下的事。以后住哪里,我们没有替彼此定。”
顾长宁点头。
承珩问:“陶姑娘仍愿留在医帐?”
“愿意。但并不是除了这里,别处便都不肯去。”陶苓想了想,“总要看去做什么,也看这里能不能有人接手。”
她答得认真,没有为显得无所求而把自己的打算一概让出。
承珩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便一件件商量。”
顾长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回来,在承珩身上停了一会儿。
“殿下的婚事,也在议了?”
承珩挑了一下眉。
“你倒问得快。”
“行文到军司时,听京中来人提过。”
“还没有定。还京以后再议。”
“有属意的人么?”
承珩看着他。“有相处投契的。”他道,“还要再看。”
顾长宁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缓下来一点。
承珩笑了一下。
“你自己的婚帖还没有递出去,先替我操心了?”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如今倒都要管。”承珩道。
顾长宁没有退让,只看着他。
“这件事,殿下往后也别只在末尾写一句已经定了。”
承珩原本还想取笑他,话到嘴边却停了。
那句话正像长宁来北境以后的一封封信。事情发生时,他们都不在彼此身边,能够递到对方面前的,往往已经只剩一个结果。
“好。”承珩道。
他答得很轻。
陶苓垂眼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顾长宁看了她一眼,将话转回军中,说起她从前搬医帐的事。
她纠正了其中一处。
“不是搬过三回。第二次只借了两间屋子放药。”
“我记得你那时几夜都歇在那里。”
“新送来的药受过潮,要分开晾。你还把我叫出去看了一回马。”
顾长宁想起那件事,笑了。
“那匹马后来好了。”
“是。你也终于肯吃饭了。”
承珩手中的茶盏停了一下。
“他那时又怎么了?”
陶苓看向顾长宁,才答:“伤后有些发热,已经退了,胃口却没回来。军中的饭凉得快,他吃两口便放下。”
“哪一回?”
“就是那回旧腰伤以后。”
顾长宁看了她一眼,又看承珩。
“那阵子没有写信。后来补写时,已经好了。”
承珩想起那封信。
确实是这么写的。
医帐、换防、几匹不能再骑的老马。长宁自己的伤,只占了末尾很短的一行。
而眼前两个人说起那段日子,却能一句接着一句。他那时吃不下饭,却还记挂着一匹马。信里没有写过的这些小事,陶苓却都记得。
承珩放心了些。
也正因放心,心里微微空了一处。
他低头将茶喝了。
顾长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继续说那匹马。
“我后来本来想写。”
“后来又忙了。”承珩替他接上。
长宁没有否认。
“顾将军如今给我的信,越写越省事了。”
这话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完全遮住里面的别的东西。
陶苓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
顾长宁却没有郑重辩解。他看着承珩,过了一会儿,低声道:
“想说的并没有少。”
承珩抬起眼。
“今日回来时,看见殿下站在那里,我一时也只说得出一句都好。”
屋里静了片刻。
承珩望着长宁,嘴边的笑意渐渐深了。
“那便别总等到见面再说。”
“好。”
这一次顾长宁答应得很认真。
陶苓端起杯,停了一会儿,才送到唇边。顾长宁替她将椅背上滑下的外衣提好,又问:“茶凉了?”
她摇了摇头。
承珩没有继续问那段伤势,只道:“辛苦陶姑娘了。”
陶苓望着他,片刻以后才答:
“也没有都是辛苦。”
顾长宁看了过来。
她神色仍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把这句话收回。
承珩看着两人,慢慢笑了。
“那便好。”
陶苓起身告辞时,夜已经深了。
她说晚值虽已交过,回去还须同明晨往外铺的人说明几项转送安排。承珩没有留她,让小安把廊下的灯提亮些。
顾长宁送她出去。
到了院门,陶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日见宁王,问的是什么,她便答什么。方才在屋里,有些话她都听得懂,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进去。
她知道长宁盼着这一次相见,也知道承珩对他有多重要。可看见他坐在那里,认真等着宁王的一句回应,又听见他说,想说的并没有少,仍与她原先想的不同。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来得很晚。
不仅是今夜。
“怎么了?”顾长宁问。
“白日见殿下时,倒没有这样。”
顾长宁也停了一下。
“我也没有。”
陶苓侧过脸看他,终于笑了。
风从院墙边绕过来。长宁替她将领口拢好,她自己按住,又往屋内看了一眼。门帘已经放下,灯光从帘底漏出窄窄的一线。
“你们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她道。
顾长宁没有否认。
陶苓原本还想说什么,后来只抬手在他的袖上轻轻压了一下。
“明日别空着肚子上马。”
“记下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也别只记下。”
顾长宁笑着应了。
他一直将她送到值哨能够望见的地方。陶苓转身走出几步,再回头时,看见他正往小院走去。
顾长宁重新掀开门帘时,承珩已经将那只酒壶推到一旁,正拨开灯芯上结起的灯花。
他掩好门帘,坐回原处。
“是个好姑娘。”承珩道。
“是。”
顾长宁没有谦让,也没有再急着说什么。
承珩望着他眼里还未散去的笑意,心里仍有一点不肯立即消退的怅然。可是他说那句话时,确实是真心的。
顾长宁将他的茶重新添热。
白日军中来问事的人很多,承珩几乎没有让谁等太久。此时他拿着杯,却久久没有往下说。
长宁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承珩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顾长宁看着他。
“殿下这几年,过得好么?”
承珩抬起头。
他原本可以像在信里那样答一句都好,也可以挑几件已办成的事来说。那些都是实话,只是并不完全。
“也有不大好的时候。”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顾长宁放下手中的杯,没有马上追问。
承珩看着他,终于将原本准备带过的话接着说了下去。
起初说的仍是京中几件已经办完的事。长宁从信里知道结果,如今才听见他当时怎样迟疑,有哪些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在殿中说出来。
顾长宁有时问一句,有时只是听。
承珩慢慢不再想着先把一件事说明白,再说下一件。有些话讲到一半,想起另一处,便暂且岔开;长宁也跟得上,等他说完,又将方才未尽的那一句接回来。
灯芯结了一次花。
顾长宁拿起铜签拨开,重新将灯推到两人之间。承珩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偶尔停住,便喝一口茶。没有人因为那片刻的安静,急着另找一句话填上。
又过了许久,小安进来,将用过的酒盏收好。
顾长宁起身,把搁在椅背上的外氅披好。
承珩看着他系带,一时没有说话。
四年多的事,自然不是一夜能够说尽的。方才有几件提起了,后来又岔开,眼下还没有重新接上。
顾长宁走到门边,手搭上帘沿,又回过头。
“殿下早些歇。”
承珩点头。
“你也是。腰上还不舒坦,回去别再坐着看半夜的文书。”
“知道了。”
“别只说知道。”
顾长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承珩也笑,却没有改口。
门帘掀起,外面的冷气涌进来。顾长宁侧身挡了一下,跨过门槛,又将帘子仔细掩好。
“明日见。”承珩道。
帘外的脚步停住。
“明日见。”
那声音里仍带着笑意。
承珩坐了一会儿,才低头把杯中余下的茶喝完。
长宁已经走了。那张椅子空着,案上还留着他方才拨灯时放下的铜签。
承珩伸手将它收回灯旁,没有再觉得该赶着说些什么。
那些没有说的话,便留到明日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