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行期
作品:《山河旧盟》 第六十七章行期
十月初五,顾长宁牵着那匹枣红马回到军驿时,程砺与顾铮已经站在了栅门旁。
马背上的汗浸透了鞍垫。卸甲以后,它还能跟着马卒缓缓走动,再要催快,前腿便有些发颤。
顾长宁将缰绳交回去。
“这匹先留后营。”
马卒应下,把马牵向另一边。那里已经拴了十余匹,几匹低头饮水,另几匹正在解鞍。能够直接拨入护送队的,都留在东侧。
两路冬前换防的合议设在交界处这座军驿。顾长宁随程砺提前一日赶到,原本今日议定行程,明日便回中路。新补的马恰在前几日送到,两路将领入帐以前,先来看马。
四十匹。点交时一匹不少,能立即负甲驰行的,却只有二十四匹。
马医已经把不能用的逐匹看过。几匹尚须养膘,几匹蹄伤未愈,还有的单骑缓行无妨,带上甲械,走到后半程便跟不上队。
“先前报的是到了四十匹。”负责交马的军吏道,“并未报四十匹都能即刻编入前队。”
程砺看了他一眼,没有责他,只问:“其余何时能用?”
“几匹养些日子便可。余下的,不敢定。”
军驿外,两队将要换上去的军士正分领冬衣。旧衣叠在脚边,新领的棉袍还有几件未缝完袖口,军士便借着栅栏上的日头,低头穿针。
原定东、中两路同时起行,各有一队骑兵沿路护送。如今新马补不足,两路再各抽一队旧骑,日常外巡便要空出一截。
程砺沿栅栏走了一段。
“先走中路。”
顾铮没有反对。他问了两处接应点的距离,又让顾长宁把中路旧卒等替的日子说了一遍。
“东路缓六日。”他最后道,“护送骑队从中路回来,再接东路这一批。各处夜哨不抽。”
程砺点头。
两路将领随后入帐,把换防次序重新排过。原本可以同日发出的两支队伍,改成一前一后;前队若遇敌滞留,后队的行期还要再往后挪。
顾长宁将陶苓托他带来的一页伤运记录放到程砺手边。
那上面没有军马总数,只记了近半月两趟伤车的出入时刻。新补入车队的挽马,短途尚可,连走一程以后便须停歇。医帐派出自己的骡组去接,原本当日能够回营的伤者,在后铺多留了一夜。
两路原拟在换防时一并后送积留的伤者。陶苓在末尾另写了一行:若同日起行,现有医骡须分两处接应,不能保证当日尽返。
如今换防错开,这一处也暂时错开了。
程砺看完,将那页纸递给负责伤运的军官。
“照新行期重排。能接多少,便写多少,不要先把后队也应下来。”
午后,两路合议的结果送往军司。
新马继续养。旧卒继续等。
军驿外,东路那一队人重新把领到的冬衣扎进包袱。有人原以为后日便能启程,连干粮都已烘好;听完新令,也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随队回到暂住的营舍。
顾长宁站在阶下,看着那面东路旗收进门内。
“腰伤好了?”
顾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已经不妨碍骑乘。”
“今日试马,后半程仍在避着右侧。”
顾长宁没有否认。
顾铮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驿舍走去。
“跟我来。”
顾铮暂住的屋子里只设了一张长案。换防图已经收起,案上还放着东路送来的几封公文。
顾长宁进门以后,先按军中礼数行了礼。
顾铮让他把门掩上。
“明日你与程砺一同走?”
“是。辰初。”
顾铮拿起一封公文,又放了回去。
顾长宁没有等他再问。
“走之前,孩儿还有一件私事,想请父亲作主。”
顾铮抬眼。
“孩儿想娶陶苓。请父亲向陶家递书,问一问陶帅的意思。”
“陶铎的女儿?”
“是。”
“她自己应了?”
“应了。”
顾铮靠回椅中,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顾长宁来以前想过父亲会先问什么,也准备过许多答话。真正说出口以后,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反而不再一齐往前涌了。他只站在案前,等着顾铮。
“长钧的箭伤,是她治的?”顾铮道。
“是。”
“医帐这两年的事,我也听过。陶家门第不低,姑娘又有本事,很好。”
顾长宁肩背略微松了一些。
顾铮接着问:“成婚以后,你们打算安置在哪里?”
“眼下还未议到婚期。”
“总要先想。”
“她仍想留在医帐。我也还领着中路差遣。若两家允准,先议亲,婚期再看军务。”
“所以成了亲,也各在一处?”
“未必能时时在一起。”
顾铮看着他。
“你倒答得容易。”
“这些话,我与她说过。”
“说过,与过得下去,是两回事。”
顾铮伸手,将案旁一封公文移到面前。顾长宁认得上面的东路封识。
“东路今年又请过调你。你若肯回来,住处、差遣都可以早作安排。她要继续行医,也不必因此便离开医帐。”
顾长宁没有看那封公文。
“孩儿如今的军籍已经拨归中路。”
“为父自然知道。所以这一次,你自己也须具请。”
窗外有军士抬着箭箱走过。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案,箱角磕上廊柱的声音却听得十分清楚。
顾长宁道:“父亲是说,先归东路,再议婚事?”
“你既来请顾家出面,总要让家中知道,这门亲结下以后,你们落在何处。”
“若军司调我回东路,我会奉令。可婚事不该先替军司定了我的去处。”
顾铮的脸色没有变。
“你还是不肯回来。”
“孩儿不愿以求娶陶氏为由,请调军职。”
“陶家若问我,你将来在哪里领兵,在哪一处安家,我怎么答?”
顾长宁停了一会儿。
“军职尚不能由我自定,这一句可以照实说。陶家若因此不能允婚,也是我们该面对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陶苓自己应了这门亲事,陶铎便一定答应?”
“所以才请父亲递书。”
顾铮没有接话。
那封东路公文仍摊在案上。末尾是顾铮的将印,与当初送到援巡营的那一道一样。
过了一会儿,顾铮才道:“陶铎这些年处境如何,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名位仍在,西南诸军却已数次分隶。”
“那你便该知道,陶家的女儿嫁到北境,不是只换一个住处。”
“孩儿知道。”
顾铮看着他,忽然问:“你的宁王殿下知道这件事么?”
“此次来请父亲递书,还未告诉殿下。”
“你从宁王府出来,在中路领军,如今又要娶陶氏。你自己可以说是私事,旁人未必肯只这样听。”
顾长宁没有争辩。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
“父亲若肯向陶家问意,孩儿感激。”他道,“若还须先定归属,婚书便暂缓。军中的差遣,我不能拿来应这件事。”
顾铮手指在公文边沿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看未必。回去再想一想,成家究竟要办哪些事。不是两个人应了,便只剩两家递帖。”
顾长宁俯身行礼。
他出门时,廊下的箭箱已经搬尽,只剩一截断掉的草绳。顾长宁站了一会儿,才向程砺暂住的院落走去。
回到中路前营,顾长宁便把顾铮的话原样告诉了陶苓。
陶苓听完,先问:“你没有答应归东路?”
“没有。”
她将手里的伤牌放到一旁。
顾长宁道:“我也没有替你答以后一定住在哪里。”
“这件事原本便还没定。”
陶苓坐下来,想了好一会儿。
“先把我们的意思告诉我家里吧。令尊没有递帖,不等于我不能写信。”
顾长宁看向她。
“我也写一封?”
“写。”
她取过一张纸,铺在案上。
“你写你要说的。我给父亲另写一封。顾家现在是什么答复,也照实说。”
顾长宁点头。
那一晚,两封信先后写成。第二日便托南归的人带往西南。
十月下旬,北境重排冬前换防的总报送入京城。
邵廷岳已经核准两路新的行期,没有等京中再替他裁一次先后。送来的总报写明冬防仍可维持,但现有骑队须反复转用,不能再按原定时日同时完成各路轮换。
兵部将这份总报与西境未交军马的续报一并呈入御前。
晋王旧盟的附页也已经在其中。
宫里尚未有召还晋王的旨意。
先定下来的,是宁王的行程。
那日散议以后,皇帝将承珩留下。
内侍把一份尚未钤封的敕稿放到他面前。最前面写的是巡慰北境,后面列着冬防、军资与伤卒给恤。
承珩看完,抬起头。
“你替朕去一趟。”皇帝道。
他没有先问承珩愿不愿意。
承珩俯身:“儿臣领旨。”
皇帝拿过北境总报,翻到换防一页。
“这两年,兵添过,粮拨过,战功也叙过。如今旧卒换不下来,新兵到了还要候着。三路到底能怎样过这个冬天,你也亲自去看一看。”
承珩道:“父皇要儿臣巡慰何处,要以军司所排为准吗?”
“先到总提行辕。三路择要巡看,不必处处走遍。到堡中,也不要只见将领。”
敕稿上列得很清楚。
宁王奉旨代天子宣谕劳军,颁付已经核定的赏赐,会同北境总提察看冬防,核军粮、箭械、军马实到与伤卒给恤。随行各部官员依本司职掌核办,沿途欠解可以催发,未有成议的事项具奏请裁。
三路兵马仍归原有军序。宁王不得借巡慰更易将校,亦不得擅改前敌部署。
承珩的目光在最后一项停了一下。
皇帝道:“到了北境,军令还是邵廷岳的军令。”
“儿臣明白。”
“明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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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皇帝将总报放回去。
“你这两年常问实到。那些东西到了以后,怎样用,够不够用,也看清楚些。回来不要只多带几本册子。”
承珩应下,又问:“劳军所颁赏恤,可否先由北境附近诸仓兑付?若都随行运送,臣恐车队反迟。”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有定额的,令户部核办。不要先许军中尚未准给的东西。”
“是。”
召对至此便止了。
承珩退出殿中时,敕稿被留在御案上,送他出来的内侍却已经在问,宁王府随行属官由谁领名。
旨意正式下达以后,礼部将启程日定在十一月初八。赴北境先行报知的官员即日出发,兵部与户部各自交割随员和文书,沿途驿程、护卫与劳军所用物资也随之定下。
准备须十余日,京中的差事却不能都带走。
陆简仍留在总核处。北、西两境后续送来的交割数继续由户部核录,韩介另留府属按旬取回摘报,不再把每一份原册都送到承珩案前。
宗正寺再来问宁王婚事,宫中只答还京再议。
兵部送来的北巡随员拟名上,苏衡列在职方官一项。
“兵部荐的是苏郎中。近年三路边报、西境马市旧约,多经他的手。”
韩介将那张纸单独放到承珩手边。
“要请兵部另拟么?”他问道。
“不必。”
韩介提笔,在拟名旁记下。
承珩又道:“职方司要带哪些边图、旧约,让他自行择取。不要把内库都搬上车。”
“是。”
当晚,府中还在清点行装。小安带人把冬衣从箱底取出。送进书房时,他看见案旁放着刚刚封好的公牒。承珩在一张小笺上正写着什么。
待墨干透,承珩另取信封封好,交给韩介。
“随这批公牒送到军司,再转长宁。”
韩介接过,看见封上只写了顾长宁亲启。
“要带口信么?”
承珩想了想。
“不必。该说的,信里都说了。”
十一月初五,顾长宁收到军司转来的承珩的私信。
宁王巡慰北境的行文,两日前便已经发到中路前营。程砺令各营照常换防,护送与接应听由军司统一排定。
顾长宁那时正在营外看新一轮护送骑队整装。
前一队刚从东路回来,马具卸下以后须逐一验过。能够立即再走的另列,不能走的便让骑手先去领别匹。他站在马队边,把一处尚未扣紧的鞍带替军士重新收了一孔。
送信的军士便是在这时来的。
“军司转交,宁王府的信。”
顾长宁擦净手,接了过来。
公文用的是官封。这封信没有。
他先看了一眼封口,随后沿边拆开。纸展开时,被风吹得折了一角,他抬手压住。
信不长。
长宁:
奉旨巡慰北境三路,十一月初八北行。若道路无阻,约下旬抵军司。行程另有公文,你不必远迎。
韩介此次也同去。
分别已久,这回总能当面说几句话。信中未尽的事,留待相见。
北地渐寒,自加珍重。
承珩
顾长宁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军司行文上写着护卫、驿程、劳军仪注,也写了各路须备的东西。他当时领命,更多想着前营该由谁留守、巡看时要经过哪几处。
如今看着这张纸,他才终于觉出来,承珩真的要来了。
“顾将军?”
石青在旁边叫他。
顾长宁将信折好。
“何事?”
“后队已齐。”
他抬头,看了一眼等在营门内的骑手。
“按原定的路走。到了接应处,先让马歇足再回。”
石青领命,带队出营。
顾长宁一直等到最后一骑过门,才转身往医帐去。
医帐外新添了一道挡风的毡帘。陶苓正在门边洗手,水盆搁在木架上,旁边一块干布已经被风吹落半截。
顾长宁替她把布取下来。
她看见他手中的信。
“京里来的?”
“殿下的。”
陶苓接过布,擦去指间的水。
“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没有。只说到时当面说几句话。”
“那便有得说了。”
“嗯。”
顾长宁低头笑了一下。
他想说的确实很多。
程砺如何让他进前营,几处已经换过名字的旧营地,还有如今能够各自带队出营的人。也有一些事情,当时在信上只写了一句,后来便不知道该从哪里再接着说。
陶苓把擦手布挂回架上,正要进去,顾长宁叫住她。
“阿苓。”
她回过头。
“等殿下到了,公事得空,我想与你一同去见他。”
陶苓看了他片刻。
“好。”
帐内有人叫陶大夫。她应了一声,掀帘进去。
顾长宁将那封信收入衣襟,站在门边等她把手头的伤者看完。
这一回,有些话终于可以留到当面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