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记忆回笼
作品:《女暗卫把王爷给嚯嚯了!》 沈月白悠悠转醒时,只觉得周身沉甸甸地坠着,方被人从水里打捞起来一般。
她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的荒唐来。
毒发,解药被小白叼走,她蜷在地上等死,以为此生就此了结。
是谁救了他?只隐约记得那人好像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怎么也听不真切。似有人撬开了她的牙关,指腹带着薄茧,还残留着清苦的药气。
香味。那股异香细细密密笼罩下来,将她困住,再后来……她便什么也记不清了。
竟是谢季怀救了自己?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暴君。眼下,比起毒死凌王,她更迫不及待毒死暴君。
喉口干得发紧,嗓子里怕是要着火了吧。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低头一看,桃粉色的襦裙,料子细软,袖口还绣着几朵极小的缠枝莲,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她昨日分明穿的是一件玉白色的衣裙。如今这身衣裙干净金贵。
她心口猛地一缩。昨夜毒发时她狼狈不堪,出了一身的汗,难道是有人替她换了衣裳?会是谁?总不会是他?那他岂不是看光了她的身子?
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耳朵根烧得滚烫。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人叩响了。
“沈医士。”
沈月白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凌王府的青色比甲,眉眼生得干净,见了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沈医士醒了?奴婢含青,奉王爷之命,今后便由奴婢伺候沈医士起居。”
沈月白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昨日寻猫时从她窗下跑过的绿衣小丫鬟。
她当时还探出窗去问了一句,那丫头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小白不见了”,便提着裙摆跑远了。没想到今日竟被派来伺候她,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含青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近时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她将托盘搁在桌上,小心地揭开碗盖:“王爷吩咐膳房做了黄芪乌鸡汤,说是给您补气血的。您趁热喝罢。”
沈月白干咽了一口,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登时便觉得更饿了。
她也不客气,端起碗来便喝,汤还烫着,她吹了几口气,小口小口地抿。鲜味在舌尖化开,烫得她龇牙,又舍不得放下,只得仰着脖子让汤凉些,一面用空着的手去摸耳朵降温。
含青在一旁看着,嘴角压了压,到底没笑出声。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沈月白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任督二脉都被这碗汤打通了一般。
她放下碗,认真看向含青:“含青是吧,谢谢你。不过我并不是府中主子,哪里用得着你伺候。回头我便同王爷说,让你回去罢。”
含青微微垂着眼,声音恭敬:“含青奉王爷之命来伺候沈医士,沈医士倘若嫌弃,只管回了王爷便是。只是王爷说了,沈医士身子未愈,身边没个人照应,他放心不下。”
沈月白心里咯噔一下。放心不下?这话说得倒像多惦记她似的。
可她一个暗卫,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多个人便多一双眼睛,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生。
况且她算什么人物,也配让人伺候?自己不过也是暴君手里的刀罢了。
可这位凌王突然对她这般殷勤,莫非是看穿了她的身份,打算以柔克刚,用怀柔手段将她感化过来?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她是暗卫,刀口舔血惯了,也倦了,并无意站队。
不过,这话也不好当面说出来。沈月白扯了扯嘴角,敷衍道:“有劳你家王爷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昨夜……是王爷救了我?”
含青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林统领唤奴婢来的时候,您已经昏睡过去了。衣裳大约是王爷命人送来的,让奴婢替您换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沈月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您昨夜出了许多汗,衣裙都浸透了。可是有何不妥?”
沈月白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是含青换的,不是他。
她连忙道:“没、没有不妥,你先去忙罢。”含青应了声,收拾了碗碟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沈月白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桃粉色襦裙,指尖捻了捻衣料,又想起昨夜那阵将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香气。
她一个奉命来取他性命的人,却被他救了。这算怎么回事?如今任务未完成,反倒欠他一条命。
可无论如何,一码归一码。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谢季怀救她一命,这份情她记下了。至于杀不杀的,且再往后推一推罢。
沈月白收拾好心绪,理了理衣襟,出了门。
她沿着回廊往主院走去,途中碰见管家捧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汁,正迎面走来。
管家看见她,脚步顿了顿,面上没什么好颜色,可还是客气地叫了声“沈医士”。
她如今在府中挂的名号是医士,但管家心知肚明这“医士”是个什么来头,却也不敢怠慢,毕竟王爷总是对她另眼相待。
沈月白倒不在意他这毫无杀伤力的眼神,只笑着问:“可是王爷又有什么不适?”
管家点点头:“老毛病了,入秋后总反反复复。”他没有多说,目光在沈月白脸上扫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沈医士这是去给王爷请安?王爷此刻在书房会客,恐怕多有不便。”
她本就是来寻谢季怀的,听说有客,也不急着闯,嘿嘿一笑:“无妨,我在院里等着便是。劳烦管家送药时替我说一声,便说沈月白求见。”
管家略一沉吟,点头应下:“那便请沈医士稍候。”
沈月白谢过,便晃悠到了书房外不远处。
那里矗立着座假山,枝叶扶疏,正好遮阴。她蹲在假山后头百无聊赖,几分钟便闲得发慌。
看见地上有只蚂蚁,正沿着青石板缝拖着一粒碎屑,慢吞吞地爬。她心念一动,伸手折了一根草茎,正要去戳那蚂蚁,可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谢季怀为绕开蚂蚁而刻意偏转脚步的模样。
那位王爷,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沈月白握着草茎的手微微一顿,一股罪恶感没来由地爬上心口。她抿了抿唇,将草茎一扔,改为随手捡了一根枯枝,朝旁边的树干狠狠一插……
“噗”一声闷响,枯枝没入树皮一寸有余,三分内力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那树干上多出来的小孔,有些得意,然而下一瞬,得意僵在脸上。
她猛地侧过头,正对上书房窗边立着的身影。
谢季怀穿一身月白锦袍,手负在身后,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的含烟眉梢上,那双眼微微眯着,含着一丝玩味,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沈月白脑中“嗡”的一声。她的内力虽然只露了三分,但方才那一下绝不是一个普通医士该有的手劲。
他若看见了,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天赋异禀,力气大?说什么他也不会信。
她鞋尖戳着地面,僵硬地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季怀没有开口,只是眉梢又微微抬了抬,像在等她自己给出一个解释。
正这时,管家从书房门里出来,向她走了两步:“沈医士,我家王爷有请。”
沈月白脚趾几乎戳穿鞋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着管家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她探头进去,谢季怀已经坐回了左侧的座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他身侧另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八岁的年纪,一袭青布长衫,眉眼疏朗清隽,气度悠闲,看人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医者惯有的气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谢季怀见她进来,声音懒懒的:“沈医士,这位是越见尘越先生。”
沈月白心头猛跳。
越见尘?江湖上人称“鬼医”的神医越见尘?她听说过他,传闻此人医术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可脾气古怪,等闲请不动他。
可他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凌王府?
她正发怔,越见尘已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笑了:“哦?沈医士认得我?”
沈月白对上的眼,快速思量。她一个太医院名册上都查无此人的小医士,凭什么叫得出他的名号?她这破绽露得太明显了。
好在她的反应还算快,当下便笑道:“神医美名享誉天下,我从前在太医院当差时便常听人提起,今日有缘得见,确是幸事。”
她说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越先生。”
越见尘也不揭穿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是太医院的人。听闻沈医士医术高超,连凌王殿下的沉疴都能稳住,当真了不得。”
沈月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却分毫不减。这人是故意的罢?明知道她一个冒牌货,偏要来戳她的底。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谢季怀一眼,却见他垂着眼吹茶汤,仿佛完全没听见。
她暗暗磨牙,面上却谦逊地摆手:“越先生说笑了。有您在,我哪里敢言医术。不过是替王爷煎些汤药,尽些本分罢了。倒是久仰先生大名,若有机会,还要向先生请教。”
“请教?”越见尘像是逮住了什么,眉梢一挑,“择日不如撞日。沈医士若有什么想切磋的,尽管提出来,咱俩就在这儿比划比划?”
沈月白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切磋?能比谁的刀快吗!她一个杀人如麻的暗卫,哪会什么医术!这人分明是看她不顺眼,故意要她当众出丑。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搪塞过去,谢季怀却在这时搁下茶盏,慢声开口:“明日城中药草会,越先生要去坐诊,沈医士若有兴致,不妨随他同去长长见识。”
越见尘看了谢季怀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那自然是好。沈医士明日便随我一道去?搞不好那些奇珍异草,对王爷的病大有裨益。”
沈月白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去药草会?她一个冒牌医士,在鬼医眼皮子底下给人诊脉,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可这话她不能当面拒。三番两次推拒便显得刻意,反倒更惹人疑心。
她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便有劳越先生提携了。”心里却把谢季怀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这人分明是挖了个坑让她跳!
谢季怀心里莫名觉得有趣,开口问她:“沈医士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越见尘笑吟吟地起身告辞:“那便明日见。沈医士,早些歇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医士面色尚有些苍白,今日好好将养将养。”
沈月白笑得更僵了:“多谢越先生挂心。”
莫非他也知道自己中毒一事,那他替自己把过脉了吗?她身上的毒,他可能解?
沈月白打定主意,如论如何,越见尘这人轻易得罪不得。
越见尘走后,书房里只剩她与谢季怀二人,气氛变得有些黏灼。
他那双含笑的眼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沈医士可是寻本王何事?”
她这才想起正事,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女特来拜谢王爷昨夜救命之恩。”
谢季怀“嗯”了一声,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却缓缓从她脸上滑落,停在她一张一合的红润唇上,像是想起什么,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可吞咽入腹,还是压不住心里头那股躁热之气。
沈月白没察觉他神色的异样,兀自感激道:“昨夜若不是王爷,臣女此刻怕已经……”
她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抬眸却看见谢季怀正握着杯子,目光却显然不在茶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领的桃花色,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他搁在膝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节微微曲着,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从头到脚烧了起来,指尖都在发颤。
一幕画面清晰地撞进脑海。
昨夜她迷迷糊糊间被人撬开牙关,舌尖似乎碰到过什么温热的物事,她无意识含了一下,那物事微微一颤,却没有收回去,反而在她口中停了片刻,带着一股清苦的药气和异香。
她竟含住了他的手指。
脸上血色“轰”地涌上来,她慌慌张张垂下眼,喉头动了几下,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季怀却仿佛没察觉她的窘迫,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热意:“沈医士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没有!”她飞快否认,声音都劈了,“臣女只是觉得王爷待下人真好,真大义,大义凛然……”
“哦?”谢季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沈医士倒是我亲自救的第一个人。且救得颇费了些周折。”
他说着,抬起右手,将那两根修长的手指递到她跟前,“如此,可想起来了。”
沈月白下意识望向他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两枚清晰可见的浅浅齿印赫然其上,边缘带着一点淡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又松开。她瞪大了眼,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雷,整个人化成了石像。
她把他的手指咬了,还是啃了?
慌乱间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把从袖中抽出帕子,飞快地将那两根手指一层一层地缠了起来,语无伦次:“臣女唐突!臣女失仪!臣女……臣女再也不敢了!”
她裹得很紧,像是怕再看见那两枚齿印似的。
谢季怀没动,由着她将那两根手指包成一只胖胖的茧。
他垂眸看着她忙活,她低着头,耳尖慢慢浮起绯红,温热的手指隔着帕子被她捏着,那力道又轻又软。
那股昨夜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异样感觉,此刻又悄悄从心口钻出来,像是有人在他心底埋了一粒种子,正悄悄破土发芽。
他目光微动,没有立刻抽回手,只静静地由她握着。
沈月白替他裹好手指,一抬头,正正撞上他那双愈发幽深的眼。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股异香从他袖口丝丝缕缕逸出来,正搅得她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她再也坐不住了,疼得站了起来,胡乱福了一礼:“王爷,臣女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谢季怀看着她那如蝴蝶一般蹿出书房的身影,连衣摆都飘了起来,直到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被帕子缠住的两根手指,上面被沈月白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帕子是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极细的桂花。
做工算不得精致,如同昨夜的香囊一般。远不如她的容颜来得赏心悦目。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那蝴蝶结一扯,帕子便滑落下来,被他拢进掌心里。
他没打算还回去,只将帕子叠了叠,收进怀中。
他低头,看着指腹上那两枚浅浅的齿印,神情忽而变得微妙。
他屈了屈指,将那两枚齿印拢进掌心,又慌乱地摊开。
手缓缓抬高,又拉进,而后,他将那齿印处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