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暖日光铺洒而下，整座巨型椭圆斗兽场内，泛起冷硬的石质光泽。

    层层看台上，明黄伞棚亮得刺目，皇上携一众权贵安坐其中。

    视线向下落去——十余米高的石墙内，圈出一片被夯得平整的开阔场地。

    西侧石墙里，一扇灰黑色铁门镶嵌其中。

    “吱呀——”

    铁门缓缓抬升，一头肩高近两米的斑斓猛虎踏步而出。

    爪尖砸在实土上的闷响还未散尽。

    一声虎啸已然炸开，震得穹顶下的空气似是都在颤抖。

    看台上瞬时翻了锅，叫好声、拍案声、女子的惊呼声搅在一处，浪涛似的往下压。

    此刻，这座专为搏杀而生的斗兽场，正沉浸在权贵眼底的兴奋里。

    无人在意的看台角落，哈姬兰斜靠在冰凉石柱旁，像一个无法融入的异类。

    顶级权贵的奢靡，早已不是享乐，而是浸在骨子里的病态。

    人命铺就而成的斗兽场，也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那些耳闻旧事，不由在她脑海里闪过。

    美人盂？

    晨起时，侍女跪在床前，张嘴含笑接住主子第一口痰。

    甚至还会举办美人盂选美大赛，谁家人盂最漂亮，谁就最有脸面；

    吃过“鹧鸪米”吗？

    在鸟尾上种稻谷，每只鸟仅取两粒米食用。

    一碗米饭就得饲养上千只鹧鸪鸟，还不算耗费的人力、物力。

    还有宝石镶马场，美人桌椅等等......

    这些在他们眼里稀松平常的事迹，全是拿旁人的骨血堆砌而出。

    “启禀皇上。”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划破嘈杂。

    博尔济吉特王爷跨步出列，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这是草原上最威猛的虎王，为了制服它，草原折损了十数名最勇巴图鲁。臣特意千里迢迢送来，进献给皇上赏玩。”

    他语气微顿，话锋忽地一转：

    “只是臣为皇上安危着想，这紫禁城里的巴图鲁，能否降伏住这头虎王？”

    满场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谁都懂，这哪里是献虎，分明是将军。

    前两日，皇上刚推掉博尔济吉特氏送贵女入宫的提议。

    这王爷转头就将虎王摆到台面上，明摆着要用草原的勇武，来逼皇上松口。

    皇上神色半分未变，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缓声笑了出来：

    “呵，王爷倒是有心。”他视线扫过满殿皇子武将，忽将腰间那把黑玄匕首掷在地上，青石板发出“噹”地一声脆响：

    “朕近日倒是有些睡不安稳，听闻，虎心泡酒比安神香效果更佳。谁能为朕摘得虎心，朕允他一个请求。”

    此话一出，众人眼底刹那间燃烧起热意。

    要知道，帝王金口一诺，那是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恩遇。

    可目光刚触到斗兽场里踱步的猛虎，那点热意“唰”地就凉了大半——

    连草原上最勇巴图鲁都折了十几个，更何况武器只有一把寸许长的匕首。

    这下去哪里是搏虎，分明是给虎王送点心！

    周围空气逐渐凝结出霜。

    胤缇死死盯着那头虎，指节因用力攥得发白。

    九门提督的位置空了快一月，皇阿玛正在斟酌人选。

    谁若是攥住这个位置，整个京城的卫戍，就等于握在自己手中。

    往后就连太子也要避自己三分，看他还怎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牙关一咬，脚刚要往前迈，眼前忽然掠过去一道青衣残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已经立在三尺高的看台边缘。

    她手腕一转，匕首赫然出鞘，一道冷光从明黄伞棚阴影里划过。

    惊得主位旁的梁九功，张嘴就想喊“护驾”。

    她却身形一纵，径直跃下十余米高的看台，竟就那样稳稳落在了虎王三尺外。

    虎王正烦躁刨着土，听见声响猛地转身。

    看见来人，金瞳里凶光登时乍现，涎水顺着利齿坠在地面，砸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她没有退，把匕首横在身前，就那样与它静静对峙。

    只是她那双眼睛太亮了，里面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烧着近乎嗜血的期待。

    “啊！！！”鸦雀无声的高台上，不知被谁的尖叫声撕碎，议论嘈杂声接踵而至：

    “她，她就这样下去了？”

    “哪里来的小丫头，瞧着也就几岁孩童，这是不要命了！”

    “快！快传侍卫进去，虎王已饿三日，见血就疯。”

    “........”

    “噗通”一声，回过神的阿巴卡重重跪地，额头磕得发青：

    “启禀皇上，这是臣府中五女，孩童年幼莽撞，求皇上救救小女！”

    他知道哈姬兰这三个月日日在院中练武，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敢直接往虎王跟前闯。

    就凭那点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对付得掉这头凶兽？！

    “子不教父之过，微臣该死，但稚子无辜！求皇上救救小女！”

    皇上眸光微闪，从那丫头能一跃十几米还毫发无伤，就能看出有几分真本事。

    但众目睽睽之下以孩童取乐，传出去到底有损朕的威名。

    他抬了抬手，刚要吐出“来”字，震天虎啸已经响彻云霄。

    “吼！！！”

    它动了，脊背弓起，浑身金黑相间的皮毛根根倒竖。

    庞大身躯像山影般向前奔去，腥风裹着沙粒，劈头盖脸压向前方猎物。

    完了......

    阿巴卡瞬间瘫软在地，所有人也都下意识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

    哈姬兰脚尖一点沙地，竟贴着虎王的利爪擦身而过。

    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极轻，却在虎王前腿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扑成空，吃痛之余，虎王彻底被激怒。

    它回身，两只前爪交替刨土，目光里的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锁着这个敢伤它的小小人类。

    哈姬兰舌尖蹭过唇角溅起的虎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终于漫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再躲，反倒主动迎了上去。

    甚至在虎王血盆大口咬向她时，只是稍稍错开身体。

    利齿擦过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溢出青衣。

    她却顺势攥住虎王颈旁长毛，反手欺身而上，稳稳坐在了虎王背上。

    任凭虎王疯狂甩动，她却像在背上生了根。只是，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疲倦般，机械向虎王脖颈处刺去。

    猩红四溅，喷进她的眼里，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彻底染红了她的青衣......

    直至，身下那座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沙.......

    死寂。

    这一刻，斗兽场内唯余死一般的静。

    满场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只有那一张张煞白的脸，与瞳孔中极致的骇然，出卖了他们内心的不可置信与恐惧。

    她...是....怪物......

    一介稚龄女童，竟然只用一炷香时间，就屠杀掉驰啸草原的王！

    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这份狠戾，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心性。

    哈姬兰不在乎众人的想法，抬袖随意抹了把脸，再次握紧匕首，旁若无人般刨出尚且温热的心脏。

    她站起身，浑身浴血，踩着满地血沙，一步步走回看台正下方。

    驻足，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手横握染血匕首，一手托起猩红虎心。

    用最嘹亮的童音，说着最谦卑的话语，道出此行的真实目的：

    “奴，赫舍里哈姬兰，叩见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