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嫡母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厢房内茶香袅袅,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
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经历了穿越这种只会发生在里面的事情,对于沈云意所说的重生,叶昕怡接受得并不困难。
令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沈云意说的话所预示的结局。
怔坐良久,无边无际的落寞像山一样压下来。她低下头,脑袋几乎要埋到肩膀下了,脊背佝偻着,像是失巢的鸟儿。
“原来我最终还是没能回家。”
隔着一张茶桌,她将少女的无助尽收眼底,感到几分自责。
自己无疑是幸运的,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便拼命想从前世的记忆中寻找突破口来为自己铺路,以为抓住了命运的契机,欣喜让她忽略了叶昕怡的处境。
流离异世,无家可归。
“其实我上辈子死的挺早的,也许我死了之后,你找到了回家的方法也说不定。”沈云意故作轻松道。
女孩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却在她回望过去时,不自在地别开脸。
“你见到我的时候,我过得怎么样?”话音刚落,叶昕怡便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她在现代接受的教育放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无亲无友,想来也不过是沿街乞讨,饥一顿饱一顿不至于饿死。
少女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些,满脸脏污,沈云意却越过她,看到了前世那位叱咤生意场的掌柜。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叫叶昕怡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城,京城的商铺酒楼多如牛毛,可能长久立足于京城的寥寥无几,你开的酒楼是其中之一。”
“上座尽是权贵富商,人人敬你捧你,出手千金,只为能尝到你亲手做的菜。你不靠家世,不靠夫君,只靠自己的一双手挣出了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叶昕怡安静地听着,原本黯淡的眼底一点点焕发出微小的光芒。
她本以为自己孤身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注定是苟且求生,狼狈度日。
叶昕怡祖上世代掌厨,先祖曾在御膳房任职,给康熙爷做过菜,手艺代代相传,是实打实的厨行世家。
传到她爷爷这一代,家里开了私房菜馆,远近闻名。她自幼泡在后厨打下手,熟悉各派菜式,把简单的食材通过独门技法料理,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美味,是她的拿手绝活。
没想到,从前在现代积累的手艺竟然让她站上了最辉煌的名利场。
“你给世间无数女子立了一个鲜明的典范。”沈云意语气温和坚定,“也让我看到了生为女子的另一种可能性。”
只可惜当时的自己已经深陷泥沼,再难脱身。
那段再也不愿回想的记忆,让沈云意忍不住感到低落。
手被轻轻地握住。
“那你陪我。”猛然抬头,看到的是少女真挚的眼神。
“前世的我无人相助,尚且能孤身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如今你陪着我,我有技术,你有资金,更重要的是你有对前世的记忆,这是我们翻盘的关键。”少女的眼底是对未来不再掩饰的野心,“或许这辈子,我能更早达到你所说的高度。”
既然回家的希望渺茫,那她便要在这个世界亲手闯出一番事业。
看着她眼底重新点燃的光亮,以及对未来的希冀,沈云意心头的愧疚稍稍散去。可纵使她有前世的记忆,也无法精准把控方向。她如今身在沈府,身不由己,只能步步为营,细心谋划。
敛了敛心绪,沈云意语气沉静道:“三日之后,是我父亲的生辰宴,这是我们通往未来的第一道关卡。”
叶昕怡对前世充满好奇,一路上一直向沈云意打听前世发生的事情。自己的生意做得有多大,钱挣了多少,有没有买下京城最大的宅子。
说起前世沈云意主动交好、却屡屡碰壁的事情,二人均是忍俊不禁。
“你说我改了姓名,所以迟迟找不到我,那我前世叫什么?”
说起来前世她们还算本家,从前沈云意本曾想通过这一点跟她拉近关系。
“沈万三。”
“……”
三日之期,算不得充裕。
叶昕怡的手艺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可难办的是,要摸清父亲的喜好,对症下药。寿宴献礼,吃食当然要拿得出手,不能过于寒酸,可又不能显得奢靡铺张,引起旁人非议。
父亲是清流出身,向来重视名声,最忌讳旁人诟病他贪图享乐。于礼物,他看重内里意蕴,而非金银价值。
沈云意记得,前世曾有两名富商因地界纠纷闹到衙前,二人都看中了临河旺地,私下想方设法请求父亲调解时多予偏袒。
其中一位富商下了血本,送了一座与人等高的玉珊瑚,没想到换来了父亲的冷脸呵斥。
另外一位富商却另辟蹊径。当年本地连遭三年大旱,沈父亲赴深山为民祈雨,不久竟然真的天降甘霖。富商便不惜重金,请了一批名士撰文,称颂父亲勤政爱民、抗旱救灾有功,在百姓间传阅,人人交口称赞。
等到调解地界之时,父亲核查完地契,顺水推舟将那块地判给了此人。
父亲自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只是凡俗金玉之物入不了他的眼,太过俗艳,与他士大夫的身份相悖。送礼贵在有心、立意高远。
拟出几道菜品名目,敲定后便准备第二天开始采买食材,所幸都不是什么罕见的食材。
沈云意嘱咐湘银妥善打点府中出入的小厮,在外采办食材。所需食材分量不少,为避免惊动嫡母与嫡姐,三日之内分次悄悄送入院中。
不过嫡母还是命丫鬟叫沈云意到她院中一坐。
前段日子,嫡母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好好养病。这一次是重生后,她们第一次见面。
嫡母宋蕙文,常年独居寂照堂,是沈府最幽静的地方。
一枝红梅从月洞门中斜伸出,红意喜人,月洞门便似一个天然的画框。
穿过这道月洞门,便到了寂照堂。
院中设有一方莲花池,残荷歪来倒去,夏天来看应该是极美的,可如今瞧着也别有几番意趣。
几个丫鬟在院里扫雪,不时说笑几句,见到她们便进去房里面传话。
没过多久,就听到宋蕙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云丫头来啦?进来吧。”
声音像一缕香,轻飘飘的,却给人以沉稳安定的感觉。
顿了顿,沈云意低着头走进去。
宋蕙文整日礼佛,起居室也兼作佛堂,当中摆了一尊佛像,周围放了时令水果,下置半旧蒲团,书架上也整整齐齐放着卷边经卷。
屋内烧了炭,不觉寒冷,只觉得温暖如春。
沈云意站在原地,凝视着佛像。佛祖低垂着眉眼,在长明灯摇曳的烛火中,仿佛也有了光亮,仿佛也在看着她。是慈悲,还是……
无情?
转身望去,宋蕙文一身青灰色素缎衣裙,手里拿着一串沉香念珠,缓缓地拨动。她端坐在临窗大炕上,上面铺着素色莲花大条褥,两边各设一方金漆小几。
时隔多年,不,时隔一世,重逢故人,真令人感慨。
宋蕙文一脸温柔,面带微笑,只是她的眼神……
令沈云意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尊佛像。
“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金安。”
请过安后,宋蕙文招手示意她过去
。
想必是整日熏香礼佛的缘故,宋蕙文周身也散发着檀香,熏得人头脑昏沉。
拉着她的手并不年轻,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蔓延着数道青筋,力气不大,但也不是轻易能够挣开的。
“病可好些了?”宋蕙文轻轻地拍拍她的手,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听她回话已经见好了,宋蕙文这才笑道,“那就好,我这儿还有些血莲,等会儿让湘银给你带回去,每日吃一点,身体也能好得快一些。”
沈云意低头感谢。她倒不怕宋蕙文在补品里做些什么手脚,能查的出来是经她手的事物,定是经得起检查的。明显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通常是沈雨眠的手笔。
不过,她倒宁愿对手都是沈雨眠这样会叫的坏狗。而不是像宋蕙文这样,表面看上去与人无害,实际却是一条在暗中伺机而动的蛇。
一但被她瞅准时机缠上,可就难逃一死了。
宋蕙文今日把她叫来,显然别有用意。
闲坐片刻,宋蕙文转动手中的佛珠,开口问道:“听说你从外头领了个乞丐回来?”
尽管沈云意处事小心,毕竟是带了个大活人回来。沈府眼多耳杂,传入宋蕙文耳中,是她早就预料到了的。
见她直接承认,宋蕙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府中大小事件都由我来统管。沈府家规森严,内外有别,我知道你向来心善,可把一个不知根底的孤女带入府,倘若日后滋生事端,怕是要惹得你父亲动怒。”
沈云意早有准备,神色从容道:“还望母亲息怒。女儿见她孤身漂泊,实在是不忍置之不理,又想到再过三日,便是父亲生辰。”
“父亲向来仁厚,体恤弱者,最见不得旁人流离受苦,我暂且将她带回安置,日后无论是留做粗使丫鬟,还是分派为杂役,也算是救下一条性命,替父亲广积善德。至于她的去留,女儿不敢擅自决断,只等父亲归来,交由父亲定夺。”
宋蕙文对外向来表现得慈面佛心,沈云意这番话,字字句句紧扣为父亲积德,自己如今想要借机追责发难,只怕会落得一个冷酷无情的恶名。
她压下心中不快,淡淡笑道:“既然你有这般思量,便等老爷回来再做决断吧,只是往后行事,务必谨守家规,不可再如此莽撞。”
沈云意点头称是,看上去乖巧听话。
“你父亲寿辰将近,你的贺礼筹备的如何?”
“女儿正为此事烦心。”沈云意紧皱着眉,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前段时间,女儿落水生了大病,病好后,眼瞧着距离父亲的寿宴没剩几天了。父亲眼界高远,寻常金银摆件难以入眼。女儿思虑多日,可仍旧没有寻到合适物件,只怕到时候要让父亲失望。”
见她焦虑无措的样子,宋蕙文稍稍安心了一些。
到底是年纪尚浅,行事莽撞,自以为带了一个孤女回来是积德讨喜,却未必能入沈老爷的眼,反倒容易落得莽撞逾矩的名声。而自己居中规劝,尽了身为主母的责任,更显持家有度。
她缓了缓语气,一副体恤晚辈的姿态说道:“你也不必过分忧心,若是实在寻不到称心的贺礼,可来我院中库房中自行挑选一件,至少不要让你父亲责怪于你。”
沈云意躬身道谢。
不痛不痒地叮嘱了几句安分守礼的闲话后,便示意沈云意可以退下了
见她行礼告退,宋蕙文径自走到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静候在身旁伺候的赵妈妈,适时点香奉上,一边说道:“二小姐看着倒没什么变化。”
宋蕙文仍旧闭着眼睛,语气淡然无波。
“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