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弟弟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沈父赶在寿宴那天清晨回到家。

    天刚蒙蒙亮,赶路的马车停在门口,门房往府里通传,一大家子人闻声而出,陆陆续续都走到门外迎接。

    沈云意走在人群末尾,隔着几个脑袋往前望。

    父亲一如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皱纹少了些,鬓角些许风霜。

    宋蕙文替他接过披风,拍了拍雪,问候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又交代了家里这段时间的重要事项。

    “家里一切都好,没出什么大岔子。”

    “夫人辛苦。”

    宋蕙文致以淡淡的一笑。

    沈雨眠抱住了他的右臂,轻轻地晃了晃,嘴巴微微撅着:“只是二妹妹可怜,前段日子才……”

    沈父目光一亮,抽出了手,又向里走了几步,双手接过了其中一位妇人手中的孩子。

    沈雨眠笑容一僵,眼神微冷,顺着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向那个孩子。

    那是郑姨娘的孩子,沈煜。是父亲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

    男孩戴着虎头帽,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嘴里说着不成语句的音节。

    “第也……第也,好,好。”

    沈父将他举得高高的,眼神温柔,嘴角带笑:“煜哥儿长大了。”

    郑姨娘脸上连忙堆起笑,刚准备开口,却见宋蕙文走至沈老爷身边,便怯怯地闭上了嘴巴。

    宋蕙文牵着煜哥儿的小手,笑意温和:“煜哥儿聪慧,旁人家里和他一般大的孩子,连认人都难呢。”

    “日后读书考功名怕是不输老爷。”

    沈雨眠跟在母亲旁边,闻言低头翻了个白眼。

    木呆呆的样子,她是看不出来哪里聪明了。

    话到沈父耳里却正中其心。

    “夫人教养有方。”

    沈父抱着孩子便往府内走去。

    “父亲。”

    擦肩而过之际,沈云意低头,克制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

    沈父步履不停,径自往里走去。

    沈云意转过身,站在原地,凝望他的背影。

    别来无恙。

    时候尚早,宾客大部分还没上门,沈府众人已经各自忙碌起来了。

    相比之下,沈云意所住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

    这几日为掩人耳目,沈云意称病,让丫鬟在耳房内熬药,实则将耳房里的泥炉、砂锅等器具交由叶昕怡施展身手。

    沈云意则一直假装在继续赶工她那幅未完成的画。

    看上去毫无异样。

    “二小姐。”赵妈妈一进房内,便见她仍在伏案作画。

    夫人说得没错,二小姐果然还没有想到法子。

    赵妈妈眼神复杂,面上却带着笑。

    问过好后,她走至沈云意身边,低声道:“寿宴眼看着就要开始了,二小姐这是……”

    “本想尽力而为,可惜时间还是太紧张了。”沈云意瘪了瘪嘴,仰头看着赵妈妈,着急得要哭了的样子,“恐怕到时候只能拿一幅半成品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少女眼中的着急不似作伪。

    赵妈妈连忙安慰道:“二小姐莫慌,老奴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夫人知道二小姐孝顺又诚实,不肯到库房里拿一件礼物充数,只怕老爷知道了见怪。”

    “只是如今寿宴就要开始了,二小姐若连一件正儿八经的贺礼都拿不出来,只怕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见沈云意听了以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赵妈妈心里更有把握了,再接再厉。接过身边小丫鬟手中的画匣,低声说:“这里面装的是一幅已经画好了的《松鹤遐龄图》。”

    沈云意闻言一愣。

    “到时候便说这幅是您画的,只求在外人面前稳住体面。”

    沈云意目光落在画匣上,久久未收回,赵妈妈以为她不愿,忍不住要将这其中利弊再给她分析一遍。

    “如此,真是太感谢母亲了。”沈云意接过画匣,垂眸。

    见她听话,赵妈妈一颗心这才是放回肚子里了,笑道:“夫人向来待二小姐视若己出,怎忍心看到老爷怪罪您呢?”

    随口寒暄了几句,赵妈妈便告退了。

    沈云意轻抚着画匣,面无表情。

    部分宾客已经到了,大部分人手都在口和前厅,忙于招待客人。

    一路走来,见到的仅有的几个下人都是步履匆匆,问过安后便往前走了。

    目光触及到一个陌生的背影,沈云意才停下脚步。

    不远处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的少年背对着她,不知在干什么。

    旁边便是沈雨眠所居住的院落,若是外男不小心误闯,即便是无意,也会对女子的清誉造成负面影响。

    犹豫片刻,沈云意还是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少年微微侧脸,眉眼清秀。

    沈云意停在距他三四步外。

    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还未等沈云意回想起来,少年已经转过去了。

    “你是谁?”

    “我是沈府女眷,不便近前。”沈云意盯着他的后脑勺,尽量温声道,“方才见你独自一人在此……担心你不小心误闯内宅禁地,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我迷路了。”

    沈云意闻言便想让湘银去招呼小厮来给这陌生少年引路。

    少年冷声道:“有人故意给我指了错误的路。”

    沈云意一愣,不知作何反应,却见少年缓缓地朝她这边转过来。

    “可能是因为我的样子……吓到他了。”

    少年完全转了过来,沈云意见到了他完整的相貌,五官虽然还带着稚嫩,但不难想象长开后何等俊朗。

    只是有一边却长了一块胎记,面积不大不小,正好覆盖眉眼处。

    如同一幅名画沾染上了一块污迹。

    见眼前陌生的女子愣在原地的样子,少年自嘲似的勾起嘴角。

    本来就是赌气,想看看这位自以为好心的姑娘见到他的真容后还会不会这般善良。

    心里有些发苦。

    面色恢复了冷淡,少年正准备转过去,却见呆愣在原地的女子慢慢地走上前。

    “沈府女眷,不便——”少年本想用她的话来嘲讽她,却在目光触及到她脸上变化的表情时,生生截断了后半句话。

    干嘛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

    真的很吓人么?少年忍不住伸手遮住自己的胎记,手腕却被人抓住。

    顺着手臂看上去,正对上一双朦胧的泪眼。

    “平儿……”

    前世沈云意孤零零地死去,身边只围着一群心怀鬼胎的人。

    可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在出生后却被视作不祥。

    只因为他眉眼处那块黑色的胎记。

    沈云意隔

    空将手覆盖在那块胎记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孩子的模样。

    病弱早夭,死在了她的怀里。

    移开手,只见少年仰脸,带着疑惑。

    若是平儿没死,怕是也有这么大了。

    前尘已过,逝水难收。

    沈云意收回手,垂眸。

    “抱歉。”

    “没事。”少年赧然,是他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恶意的。

    远远看见湘银叫来了小厮,正往这边过来。

    “等会儿他会带你去正厅。”沈云意低声道,“是沈府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少年摇摇头,见她要走,连忙开口道:“你刚才说的平儿,是你的弟弟吗?”

    眼睛有些湿热,沈云意不再回答,径自离去。

    距离寿宴正午开席还有半个时辰,各方宾客便已经陆陆续续前往正厅了。

    宋蕙文坐在女眷席位首席,身边围坐着几位妇人,热络寒暄。

    沈云意依着规矩入座,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这种感觉很奇妙,眼前这些人有一些她是第一次见,有一些是常与沈府走动的。

    很多人,都在成王入京那场翻身仗中死了。

    有些是为成王而牺牲。

    有些则是因为站队错误,牵连全家,九族皆诛。

    而他们现在都好好的,站在这里。

    正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笑声,众人闻声望去,走在当中的是沈父。

    而站在他身旁的少年……

    “那位后生是?”

    宋蕙文随众人望过去,淡淡道:“京城萧家的公子,萧连楚。”

    “京城萧家?莫非是……”

    “还能有几个萧家?”

    这个时间,萧家圣恩正隆,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人怀揣着与之交好的心思。

    可又有谁能料想到,几年后萧家被奸人陷害,全族下狱,只有眼前这个少年活下来了呢?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到底是幸存者,还是早已被同化了的魔鬼呢?

    沈云意攥紧了袖口,收回目光,低头若有所思。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前世这个时候,萧连楚有来云州城为父亲贺寿吗?

    “萧公子专程来云州城给沈老爷道贺,这番情面,实在难得。”

    “他父亲和老爷是同年进士出身。”

    少年正跟沈父说笑,举止大方。这样的飒爽风流,抛去其家世背景,只看外在,也无疑是人群中的焦点。

    宋蕙文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孩,只见她跟众人望着同一个方向,看得出神。

    宋蕙文一怔,随即心下了然,又有些无奈。

    女儿长大了。

    目睹一切的沈云意只觉得——

    太诡异了。

    前世和萧连楚斗得你死我活的成王殿下心爱的王妃,如今就这样对着未来的死敌怦然心动了?

    “咦,那位后生也是和萧公子一起来的吗?”

    身后的仆从小心翼翼地将一架轮椅推至萧连楚身边,轮椅上的少年头戴一顶宽边帷帽,垂纱遮面,难辨相貌。

    但沈云意还是一眼认出他是刚才那位迷路的少年。

    好像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的样子让她感到熟悉了。

    原来他是——

    “萧家的小少爷,萧连楚的亲弟弟。”

    “萧连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