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寿宴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萧家的小少爷,萧连楚的亲弟弟。”

    “萧连景。”

    少年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袖角,等他弯腰,凑近说了些什么,萧连楚微微一笑。

    看上去兄友弟恭、岁月静好。

    收回目光,沈云意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漫开。

    生死有命,这很正常。

    放下茶杯,她却忍不住抬起右手,虚附在眉眼处。

    沈父走到宴厅中央,简单致辞后入座。

    今日到场贺寿的不仅是沈父在云州城的同僚,更有许多不远万里来为沈父祝贺的亲友。沈家儿女献礼的环节备受瞩目,一是可以从中窥得沈府家教,二来不少宾客有心为家中子女相看姻缘,对此格外上心。

    沈雨眠作为沈家嫡长女,甫一露面,过人的相貌便令宾客注目。见她一举一动、端庄大方,颇有名门闺秀的气质,不由暗加赞赏。

    和前世一样,沈雨眠身边的两位侍女缓缓展开一幅半人高的绣品。

    松树青葱,仙鹤昂首而立,风采卓然,栩栩如生。

    如此绝妙的绣工令来客交口称赞,再加上这幅绣品出自沈府嫡女之手,便更是夸得天花乱坠了。

    沈云意不动声色地望向女宾首席。

    “苍松长青,仙鹤高洁。女儿愿父亲身康体健,岁岁长安。”

    沈雨眠行至沈父身边,适时奉上几句吉祥话,沈父淡淡地笑了笑,夸奖了几句有心,宾客也随之捧场恭维。

    “沈大小姐蕙质兰心,手艺巧夺天工,沈老爷有福。”

    “外物有价,心意无价。大小姐这份孝心才是最可贵的。”

    “好厉害啊哥,这么一幅绣出来,要花费不少时日吧。”

    “嗯。”

    萧连景由衷感叹,却见兄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低垂。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落在沈府嫡女的手上,十指纤纤,指尖光滑细腻。

    萧连景皱了皱眉,说不上哪里感到奇怪,忽然意识到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的手不好,连忙正襟危坐,还不忘提醒兄长别失了礼数。

    萧连楚乖乖收回了目光,打了个哈欠,索然无味。

    待沈雨眠回座,宴厅内才安静下来。

    礼官按照顺序唱报,先嫡后庶,先长后幼。

    “沈二小姐沈云意,进寿礼——”

    萧连景目光一亮。

    沈云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上前。

    众人见她双手空空,身边也无一侍女出列,不禁都感到有些疑惑。

    “沈老爷四十岁寿辰,这可是大寿,这沈二小姐……就这样空手上来了?”

    “听说她生母死得早,野丫头一个,没有人教她礼数规矩,也是理所当然的。”

    城南赵家的小少爷自小在府里千娇百宠养大,惯出了一身臭毛病,向来口无遮拦,再加上他方才第一眼见到沈雨眠,便对她一见倾心,嘴里贬低沈云意也是为了讨好心上人。

    却见堂中央的少女突然望过来,目光犹如一汪看不见底的寒潭,一贯目中无人的赵小少爷对上她的眼睛,竟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前世这位赵小少爷祸从口出,得罪了大人物,连累整个家族下狱。

    沈云意收回视线。

    还不需要自己来帮他长记性。

    “云丫头前段日子生病,如今身体才刚见好。”

    宋蕙文温声开口:“没来得及准备,也是情有可原。”

    “老爷也不必动气,云丫头年轻不懂事,好好提点一番便是。”

    宋蕙文一番话滴水不漏,旁人却不买账,交头接耳。

    沈云意闭上眼睛,感觉有些站不稳。

    前世便是如此,寿宴上自己失了礼数,宋蕙文看似安抚解围,实则句句拱火。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如有实质,将她钉死在原地。宴席散去,她不懂礼数、不知尽孝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云州城。

    “哥,我那里有一个香囊,上次本来准备带给大伯的。”少年有些着急,想替她解围,附在兄长耳边悄声说道,“你能不能让人悄悄拿给她的侍女。”

    萧连楚没说话,却见堂中央的女子猛然睁开眼。

    “父亲过寿,乃是头等大事。女儿怎敢毫无准备。”沈云意挺直脊背,声音一字一句落入满堂寂静中。

    “哦?”像是看到了猎物主动跳进了陷阱,宋蕙文微微俯身,带着点愉悦的笑意,“云丫头可有心了,拖着病体也不忘了为老爷尽孝,那便快将贺礼带上来吧。”

    沈云意朝身后的侍女示意,侍女连忙走到宴厅外,不见了身影。

    众人不知何意,面面相觑。

    沈雨眠低头掩去笑意,贴到宋蕙文身边。

    她实在是忍不住幸灾乐祸了,只能向母亲分享自己的喜悦:“看来二妹妹是使不出什么手段来了。只可惜手底下的人还能落荒而逃,这众目睽睽之下二妹妹又能逃到哪去呢?”

    不同于沈雨眠的喜形于色,宋蕙文眉间轻蹙,盯着堂中央那道瘦弱的身影。

    她总觉得事情渐渐脱离她的掌控了。

    宾客渐渐有点不耐烦了,有那胆子大的,正准备讥讽两句,却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抢先。

    “响!响!”

    煜哥儿挥舞着自己的小胖手,整个身体拼命探出去,想挣脱郑姨娘的怀抱。

    郑姨娘连忙按住他,略带抱歉地向四周点头。

    也没人发出声音啊?

    众人正纳闷,却见有人走进宴厅。

    原来是刚才出去的侍女,提着朱漆食盒走上前。

    行至沈老爷身边,沈云意掀开食盖,取出鎏银鱼盘,里面盛放着一道糖醋鲤鱼,热气袅袅漫开。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香啊。

    盘中一尾鲤鱼昂首翘尾,鱼身牡丹花刀层层翻卷,鱼皮炸过,泛着金光,酱汁淋在上面红亮油润。

    “香!香!”

    煜哥儿整个人循香探去,比桌上的真鱼还要按不住。

    “第一道菜,龙抬头。愿父亲步步高升,年年有余。”

    【你爹是公务员,咱这道菜可出自历代当公务员最厉害的地界,准错不了。】

    想起少女胸有成竹的模样,沈云意不禁会心一笑。

    沈父拿起筷子,却并未立即下筷,侧身看向上峰李信拱手而笑:“小女一点粗浅心意,还请李大人先行品鉴。”

    李信闻言微微颔首,夹下一片鱼肉,放到嘴里咀嚼。

    “这道菜……”

    见李大人欲言又止,沈父眉头一紧,也夹了一片。

    “这道菜……”

    这道菜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啊?

    众人目光均聚焦于同一处,糖醋鲤鱼的甜香气味萦绕在空中,勾得他们口水都不知咽了多少回了。

    见两位大人不知如何评价的样子,更是吊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难道是中闻不中吃?

    李信轻笑一声,又吃了一口,再看向身边侍女:“能来碗米饭吗?”

    “味道很下饭。”

    话音刚落,宴厅内紧绷的气氛轰然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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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信犹豫片刻后看向沈云意,问道:“糖醋鲤鱼是道常见的菜,今日尝着似乎和往常应酬时味道不太一样,可是改了方子?”

    众人又都看向沈云意,少女低眉敛目,看上去并无过人之处。

    “寻常做法的糖醋鲤鱼要么腥气难除,要么酱汁腻口。”

    “做这道菜时需用清酒浸鱼去腥,熬制芡汁时再兑入了少许梨汁柔化酸味,给酱汁增加了一层回甘和果香。”

    “下油时也有讲究,分两次不同的油温炸鱼,第一次低温炸定型,守住外皮酥脆,第二次高油温复炸,保住鱼肉汁水。”

    李信了然,看向沈父,语带欣赏:“难得的不是一味堆砌食材,而是肯在分寸二字上下功夫。”

    而后又抬眼望向萧连楚,抬手示意:“萧公子不妨也尝尝。”

    萧连楚也尝了几口,却并未评价,只是嘴角轻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云意眉头一皱,却见他身后的少年吃完以后,悄悄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那一点郁气便轻轻散开了。

    侍女给每桌都上了一盘,分量不多,每个人尝了几口就瓜分完了,不禁咂嘴回味,都忘了对厨师的手艺捧场。

    沈云意向身后招手示意,适时送上第二道菜。

    “荔枝肉。”

    端上来的盘子里盛放着一颗颗金黄的肉球和炸得软糯的土豆块,面上裹了一层薄芡,其间撒了芝麻点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前一道大众熟知的菜不同,这道菜众人闻所未闻。

    沈云意攥紧了袖口,这是她最拿不定主意的一道菜。

    论味道,它仍然是酸甜口,与前一道糖醋鲤鱼大同小异,再尝一道类似风味的菜,难免显得口味繁重。

    论来历……世界上根本没有这道菜。

    这是来自叶昕怡那个世界的菜,相传是宫廷妃子因思念家乡而让厨师仿制荔枝形貌所创的菜品。

    而父亲出生之地恰好盛产荔枝,不知是否能用这道菜聊遣思乡之情。

    最终敲定这道菜,是出于对叶昕怡的信任,叶昕怡因为信任自己而来到沈府与她结盟,她不过报之以琼瑶。

    李信率先夹了一颗,沈父紧随其后。

    二人咀嚼无言。

    沈云意感到手心有些微微冒汗,她童年在云州城度过,嫁进侯府后便被困在那座庭院里。她从未尝过荔枝,根本不知道荔枝是何风味。

    可是沈父从小吃荔枝长大,最清楚不过了。

    “模样惟妙惟肖,难怪叫做荔枝肉。”沈父放下筷子,点评道,“味道酸甜清鲜,虽不至一模一样,却颇有几分荔枝的气韵。”

    虽是夸赞,但语气平淡,或许是跟上道菜口味相撞了的缘故,看上去并不算十分喜欢。

    旁人听出了这一层意思,难免兴致索然,想来沈二小姐手艺有限,做出一道令人惊艳的菜已是实属难得。

    “荔荫山海无穷物,难在形似贵传神。”

    面前诸人闻声一静,沈云意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一惊。

    叶昕怡讲解这道菜的由来时,还提到了另一个说法,相传有位名叫蔡京的大臣翻阅祖父所写的《荔枝谱》时,由此句得到启发,命家中大厨研发出“荔枝肉”一菜,用来官场结交。

    此时此景,她脑海中闪过这句话,竟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眼下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一时也不知如何自圆其说。

    正焦灼不安之际,忽见李信抚掌而笑:“摹形容易,传神最难。又岂只在荔枝?只在烹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