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真话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油烟缭绕间,蒋真化好奇地打量桌子上的每一样东西,甚至还凑近了猛吸一口气,被呛得直咳嗽。

    最后还是请他入座了,不过是单独为他支的一张桌子。

    如今名声已经传到城内,这是个好兆头,官府代表闻声而来,也许是一次机遇,没有让它白白流走的道理。

    只是……

    沈云意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没有见过蒋真化,却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前世,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名如其人,蒋真化终其一生,都只讲真话。

    他是进士出身,满腹文采,心系天下百姓,可性格过于刚正耿直,每每开口都要引起朝廷一片不满。

    就连龙椅上的天子,他也照骂不误,气得圣上大发雷霆,恨不得将奏折撕成碎纸。

    可到底拿他无法。

    毕竟他是最为忠诚的保皇党。

    朝堂上只有他愿意站出来讲真话,就连侯爷开口也要经过再三思索,不能把真实想法全袒露出来,他却能立于朝堂之中,将文武百官喷得狗血淋头。

    那从没有弯过的脊梁,即使在行刑场上,也挺得笔直。

    不合时宜。

    似是察觉到久久滞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蒋真化疑惑地看过来,见沈云意呆呆地看着他,他回以善意的笑。

    蒋真化今日是特意来的,昨晚他在城内便听人说起这家店。

    目前城里知道的人少,他是听手底下派出去的探子说的。

    蒋真化是新官上任,人又年轻,空有一腔抱负和一肚子学问,却不懂得为官之道。上来便大刀阔斧改革,得罪了不少人,资历又浅,许多人不服他。

    这次流民之患闹得厉害,下属官员却消极怠工,无他,牵头人是蒋真化,他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而他肚子里也憋了一口气,夙兴夜寐,发誓要把这道难关跨过去。

    这还只是第一道关卡,若真让他们得逞了,以为可以作威作福了,以后麻烦事只有更多。

    信得过的、能干的手下全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过。

    一家纯做慈善的饭馆。

    他想,他一定要来看看。

    没想到结果真让他惊喜。

    所谓饭馆,人手不过三个小姑娘,虽然忙,但忙中有序,丝毫不见慌。

    洋洋洒洒几十张桌子,这里火要大一点,那里要加汤,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三个人谁空了谁就应,竟也周转得过来。

    不过也得亏招待的主要是流民,本就是免费的,他们对服务报以无限宽容的心态。有什么需要,见人在忙,也就不好意思催,甚至还有人在旁边看久了知道是怎么做的,见她们忙不过来,还会上来搭把手。

    只是这院子虽大,到底有限,三个姑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解救流民之患无疑是杯水车薪。

    若是官府接手,想必绝不止于此。

    “客官,吃的时候小心没煮熟,也要注意别煮老了。”

    少女笑盈盈地提醒,又拿起筷子亲手煮了一片黄喉下去,放到碗里。

    蒋真化犹豫了一下,对于没吃过的东西他多少有些戒备。不过正事要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夹起来,放嘴边吹了吹,才斯斯文文地喂进嘴里。

    眼睛蓦地一亮。

    叶昕怡转过脸,偷偷笑了下。

    她就知道没人能抵挡火锅的魅力。

    如今看上去局势大好,名声散播得比她想象的快。

    而且,居然才第二天就有官府的人来了。

    之所以从流民这条线入手,是因为她从一开始便是打的与官府接触的主意,敞开怀抱等官府收编。

    被收编后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营业执照啦,初来乍到没有名声啦,没有人脉啦……

    叶昕怡师承宋江,早就想好了要做正规军。

    虽然不知蒋大人这番前来是为何,与解决流民之患有关最好,出于私欲来尝尝新鲜事物也罢,能搭上这条线就是意外之喜。

    况且……

    从他主动亮出腰牌表明身份这一点看来,她认为前者可能性更大。

    她的判断没错,当天下午,便有一个身着青衫的男人站在门口踮起脚张望。

    见沈云意过来,他扬起眉,趾高气昂道:“蒋大人请几位走一趟。”

    沈云意一愣,还未应答,身后便传来少女的调侃。

    “上次见到蒋大人,瞧着谦虚得很,不像某些当官的,自以为高人一等,便对人颐指气使。”

    “没想到,手下人却威风得不得了。”

    来人手放在腰刀上,双目一瞪,威声道:“甭扯那些没用的。姑娘这是不肯走了?”

    “没诚意我们可不去。”叶昕怡抄起手,面无半点惧意,“光天化日之下,大人难道还能绑了我们去不成?”

    周围路过的人听到,不少人停下脚步,投过来好奇的视线。

    许多人都等着瞧青衫男人会作何反应。

    被这样一黄毛丫头顶撞,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男人脸上却不见怒意,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稍纵即逝。

    叶昕怡一愣,正想说什么。

    却见他拱手道:“二位既不愿意,我便告辞了。”

    语罢,头也不回就走了。

    沈云意二人对视一眼,皆目露疑色。

    要不,您再求求我们呢?

    蒋真化在衙门里从早忙到晚,埋头案首,将纷繁的杂务理出一条思路来。

    心里倒一直记挂着吩咐人去做的事,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去。

    直至暮色将屋外那小方空地染成血色,他才姗姗来迟。

    青衫男人进门先拱手行礼,态度谦卑,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垂首道:“大人吩咐属下的事没办好,还请大人责罚。”

    沉默片刻,蒋真化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她们怎么说的。”

    “属下好声好气请她们来,说蒋大人有要事相商,没想到几个姑娘年纪不大,谱却不小。”

    说到这里他来了劲,夹着嗓子模仿小姑娘娇滴滴的样子。

    “说什么我们这群当官的,有本事把她们绑了来,她们誓死不从。”

    “把我们衙门当什么了?当时围观的人多,属下怕引起不好的舆论,便先走了。没想到那几个小姑娘还跟旁边的人添油加醋编排我们,把咱们吃公家饭的说成了强抢民女的恶霸,不少人听信了她们的话,对属下横眉冷目。”

    蒋真化沉默片刻,面带狐疑道:“她们

    真这样说的。”

    青衫男面不改色:“真的。”

    “蒋大人您来阳城没多久,不知道这群流民的德行,又刁又滑,只把官府当敌人看。工作开展不下去,依属下看来,就是有这种人从中挑拨起事。”

    他握紧了拳头,义愤道:“咱们衙门可千万不能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蒋真化摆了摆手,青衫男恭敬退下。

    再拿起方才搁下的公文,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蒋真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如今官府和流民成两极对立的趋势,这他是知道的。

    贸然上门请人,或许是有几分激进。

    对此抱有戒备,也是能够理解的。

    可是,可是……

    他心里总有几分疑虑。

    一是那几位小姑娘,看着倒不像会大放厥词的人。

    二是……

    方才汇报工作的男人叫朱阳,在阳城待了有十几年。

    当初蒋真化初到阳城,四处碰壁,不少人都直白地表示,没钱办不了。

    可他一介书生,出身寒微,新上任的官员,头三个月俸禄又要积攒到第三个月才统一发放,兜比脸干净,又哪里有钱打点。

    况且朝他伸手的又不止一两个人,就算是有钱,又怎能堵得住这许多窟窿。

    蒋真化到底年轻,一股子书生意气,脑袋里只知道圣贤之道,哪里懂得游走官场。见此不正之风,一气之下便准备秉明上级。

    便是朱阳按住了他倾注了满腔愤慨的手。

    “蒋大人一片为民之心,属下拜服。”男人笑呵呵地,拿走了他手中的笔,“可是,做官不是只有写文章。”

    听出了这话外的讽刺之意,蒋真化冷哼一声,正准备回驳,却见他放下笔,认真道:“若是信得过属下,倒可以交给属下一试。”

    就算又是来给他下马威的,他倒也想瞧瞧这群人手头还有什么他没见过的法子。

    没想到,朱阳做事倒很认真,让他刮目相看。他是老阳城人,走到哪里就没有不认识的人,脸上又总挂着笑,处事圆滑,很少得罪人。

    有他开路,蒋真化办理公务倒顺畅了许多。

    出了衙门,也时常约着小酌几杯。

    酒过三巡,倒也聊了不少交心话。原来不止是阳城,几乎每个州府,都有欺负新官的惯例。

    “有那脑袋灵活的,甚至把这做成了生意。”朱阳说话跟讲故事一样,蒋真化听得很认真,“贷款给新任官员,好拿给州府老人买个方便,利息可不少。哈,寒窗苦读十年,一番事业还没做出来,倒先背上了一屁股债。”

    蒋真化默然,如今圣上身体不好,朝政大事多由成王处理,可成王如今带兵前往边境,朝堂上便更没有能拿主意的人了。如今州府混乱,却也无人管治。

    “能遇到朱大哥,蒋某三生有幸。”

    朱阳连连摆手。

    从那日起,衙门外,他们时常以兄弟相称。

    朱阳说的话,他很难怀疑。

    可如今流民之患,愈演愈烈,他也不能坐在衙门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到底需要解决。

    睁开眼,蒋真化吩咐守在门外的杂役传一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