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国王的继承人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十一月末的曼彻斯特,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那天青训营放假,坎通纳却把克里斯带去了老特拉福德——主场,对一支中游球队。

    那场比赛赢得并不轻松,2-1,只赢了一个点球。点球是坎通纳罚的,罚丢过一次的男人,站在足球前,看着球门,助跑,推射,进球,全场的声浪向他涌来。

    但今天带克里斯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看球。

    赛后,球员通道口,媒体混战。

    各色媒体挤在一起,希望能做第一个提问的人。有个记者靠着灵巧的身法,挤占到了最前面,他把话筒杵到坎通纳面前,问了一个不太新鲜的问题——"三周前对利兹联那次冲突,你认为裁判漏判了吗"。这个问题在这段时间里被问了太多次,但坎通纳一个都没回应过。

    坎通纳神情紧绷,沉了沉肩膀,旁边的保安往前挪动了一下,害怕他再来一出飞踹。

    但他什么动作都没做,只是看着那个记者,很久,久到摄像师都开始担心存储卡了。

    然后他只说了句:"下一个问题。"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到家了,克里斯憋不住了:"爸爸,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裁判真的漏判了吗?"

    坎通纳停下脚步,两个人坐在门廊上,灯光把两个影子投在门前的石阶上,一长一短,相互依偎。

    "克里斯,这种问题,不该是我们这些球员去判断和回答的。"坎通纳说,“因为愤怒是一颗子弹,特别是球员的愤怒,它会伤到很多人。”

    坎通纳认真的看着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把枪,克里斯。蠢人随意的拿它指人,但聪明人从不拿出来。"他顿了顿,"真正会用的人,会把每一发子弹都留着,只打该打的东西、值得的东西。儿子,这些东西,不在记者的话筒里,它在球门里,在九十分钟的赛场上,在你想赢的那个东西上。"

    克里斯似懂非懂,这段话里有不少单词超出了他的词汇量,让他有些迷糊,但坎通纳的认真,还是让他铭记着这段话。

    "今天那个记者,"坎通纳把克里斯抱进了屋,“他并不是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想激怒我而已。他想让我再动一次手,然后拍下来,刊登在全英格兰的报纸上。但我不会,我得把这颗子弹省下来,用到该用的地方。下周的联赛,我会把它打进对方身后那张网里——你到时候听,那声音,可比打在他脸上响多了。”

    第二周的联赛,坎通纳进了两个球。

    进球之后,他跑到角旗区,没有庆祝动作,只是转过身,面朝看台,张开双臂,站着,让七万人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这欢呼声中,也有克里斯的一份,他坐在家属席里,带着顶棒球帽,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久。

    赛后回程的车上,克里斯异常兴奋:"爸爸,两个,都进网了!你好厉害!!"

    坎通纳笑了,专心开车,又下雨了,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响着,“记住这个愤怒的用法,球员的回应,就该在球场上体现。”

    "小王子"这个称呼,一开始还只是一线队内部球员这么叫他,后面不知道怎么,外界都开始这么叫了,都怪斯科尔斯。

    那个赛季曼联的主场比赛,转播镜头都快形成了一个固定动作:进球之后,切坎通纳庆祝,切完坎通纳,切看台,切看台上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孩。解说员们先管他叫"坎通纳的儿子",后来知道一线队都叫他"小王子",便也跟着叫,后面叫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全英格兰都这么叫他。

    十二月中,一家电视台做年度盘点,把这个镜头剪进了年度画面:老特拉福德的进球,看台上的孩子跳起来,雨衣的帽子都跳掉了,卷毛在雨里冒着热气。图下是这么写的:

    "这一年,国王有了继承人。"

    那个冬天,坎通纳收到一张纸条,是青训营内刊的征订单——青训家长都订,一年两镑,登的都是孩子们的照片,记录着他们的生活。坎通纳订了。十年后的拍卖网站上,那几期刊物的成交价,是两镑的四千倍。这个数字是坎通纳本人亲自刷出来的,他买下来以后,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捐给了博物馆——克里斯的博物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青训营的一周一周,像老港的浪,

    看着没什么感觉,但其实每一排在都往前挪。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全家去了趟伦敦——不是玩,是去见一个人:雅凯,法国队的主教练,坎通纳在国家队的老朋友。虽然这段关系,在坎通纳被禁赛时出现了裂痕,但克里斯的天赋,又很好的弥补了。

    这次拜访谈了什么,父子俩都没细说,家里只知道回来之后,两人多了个新习惯:每周末晚上,客厅的电视准时打开,放的是一盘盘技术录像带,贝利、克鲁伊夫、普拉蒂尼、济科。带子是雅凯的私藏,看完得还。

    父子俩挤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一袋橘子或者一碟饼干,遥控器在克里斯手里,遇到看不清的,就倒回去重看。

    有一晚,放到1988年欧洲杯决赛,荷兰对英格兰,范巴斯滕那记零角度凌空抽射破门。坎通纳倒回去,放,倒回去,放,前后放了五遍。

    "看他的脚,不要提前把脚摆好傻站着,要保持小碎步移动,随时调整身体位置,直到最后一刻再出脚。"坎通纳说,"而且他起脚之前,眼睛一直盯着球,判断好球的落点,在球下落过程中完成击球,别等它弹地了再去踢。"

    "他这一脚是教科书级别的。"坎通纳对这一脚,也是由衷的赞叹。

    克里斯盯着屏幕里那个落地的荷兰人,忽然说:"我以后,也要进一个这样的球。"

    "这样的球一辈子进不了几个。"坎通纳说,"进了,就够吹一辈子了。"

    "那我就,"克里斯想了想,用了一个他新学的词,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进很多个'一辈子'。"

    坎通纳侧过头看他,电视的光在小孩脸上明明灭灭。

    "行。"他说,"到时候我给你数着,我们克里斯要进很多个。"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知是曼彻斯特的第几百场雨。

    客厅暖烘烘的,橘子皮堆了一小碟,电视里,比赛还在继续。

    很多年后,有人问克里斯,他这辈子进的最好的球是哪一个。他数了数,太多太好的球了,但数完,他说都不是。最好的那个,还没进,最好的那个,永远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