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去

作品:《[足球]我们还能到哪去呢》

    集训第三天。

    很难想象这居然只是集训的第三天。

    下午的训练被分成了两组。阿什在A组,德卢卡在B组,但光幕不会因为距离就消停,它忠实地,不知疲倦地,几乎是在挑衅般地不断刷新着:

    【B组的防守阵型太散了。如果是他在,他会让后防线往前提两米。不对,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他在A组打的是左中场。他今天换到左边了。为什么换到左边?是不是不想跟我这一侧有直接对位?他连对位都不想跟我对位。】

    【他的跑位还是那么干净。一脚出球,不拖泥带水。真好看。】

    阿什在一次死球间隙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一次。

    他身边的贝林厄姆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阿什说,“有点头疼。”

    “要不要找队医?”

    “不用。”阿什别过头去,“习惯了。”

    贝林厄姆没听懂“习惯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识趣地没有追问。

    晚餐时间。

    餐厅里弥漫着烤鸡肉和意面的香气,球员们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天。气氛比前两天松弛了不少——毕竟训练视频的反响很好,外界舆论已经从“英格兰内讧”转向了“英格兰有格雷真是祖坟冒青烟”,压力减轻之后,更衣室里的人也终于敢正常说话了。

    “我说,他俩能撑到明天对西班牙吧?”拉什福德悄悄抬眼看着快要坐到门边的德卢卡,越看越觉得这瓜比自己盘子里的饭好吃多了。他肘肘身边的詹姆斯,示意他去看格雷攥紧的拳头。

    没人回答他,大家都在眼观口口观心心照不宣地低头观察自己的刀叉,好像这样就能把餐厅中间那个巨大的真空带合理掉一样。

    先说好,他们没有孤立阿什,也没有故意不坐在他身边。至于阿什周围为什么是空的——如果你能意志坚强到顶着德卢卡那种目光也能心安理得坐下来吃饭的话,那你就坐吧(耸肩)

    阿什在餐厅里待了不到十分钟。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在用对付一顿饭应有的最高效率解决掉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没人觉得奇怪。格雷吃东西快是出了名的,他不怎么挑食,有记者曾经统计过他公开训练后的用餐时间,平均下来是八分钟,至于餐中和队友聊天这种事更是天方夜谭根本找不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被他带到了每一个地方,大家早已习惯。

    按理说阿什这种用餐习惯,身边坐的是谁都无所谓。但德卢卡不这么想。他不和阿什坐在一起,但每一期集训,阿什回到国家队的第一顿饭,他身边落座的人都是德卢卡安排过的。阵营变动,新人加入,队内八卦,阿什或许不在意这些,但德卢卡需要让他知道。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阿什身上移开过。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注意到了阿什离开的方向。

    他放下叉子,站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芒特敏锐抬起头,“你去哪儿?”

    “上厕所。”

    芒特怀疑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是”。但德卢卡已经转身走了,棕金色的头发在餐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转角。

    芒特转头看向赖斯,赖斯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要去看看吗?”芒特用口型比划道。

    赖斯犹豫着把手里那半块蒜香面包放下了。

    “不去,”他说,把那半块面包拿了起来,作势要吃,然后再次放下,“……算了,走吧。”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改主意了。”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拉什福德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拦住了他们。“别去,”拉什福德说,表情非常严肃,“你们去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以后每次国家队集训见面都会很尴尬。”

    芒特想了想,“你说得对。”

    赖斯想了想也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两个人再次对视。

    “但是——”芒特说。

    “去。”赖斯说。

    拉什福德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你们非要这样那我也不拦着”的无奈,以及一种“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的先见之明。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跟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上了。他们没有冒险去碰门把手,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门板过滤过的音节。

    格雷语气听起来不太妙——不太妙的意思是,像极了他俩第一天打架之前的那种语气。

    两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要不要敲门?”赖斯用气声问。

    “敲了之后呢?”

    “不知道。”

    他们决定先听一会儿。

    宿舍里。

    阿什刚换完衣服,他听到门锁响动时没有抬头,因为光幕已经提前告诉了他来者是谁。

    【他在走廊里走得很快,他要回宿舍。要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已经走到门口了。】

    “你那天说的系统是什么意思?”

    德卢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铺垫,没有“你好”或者“我们需要谈谈”的废话式前摇。

    德卢卡性格里最让他头疼的那部分就是这种直球,他会在你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直接把情绪砸到你脸上,让你不得不接受。

    阿什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打架那天他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确定哪些说了哪些没说,“系统”这个词确实在混乱中漏了出来。他本以为德卢卡会把它当成气话忽略掉,没想到这人居然记住了,而且忍了两天才来问。

    “字面意思。”阿什说。

    他没有解释的打算。他从来就没有解释的打算。解释什么?解释“我能看到你身上的系统”?解释“你的系统让我不得安宁”?解释“我不是自愿了解你的,是这块该死的光幕逼我看的”?这些话就算说出来,德卢卡也不会信。

    换谁都不会信。一个正常人听说有人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系统,第一反应会是“你有病”而不是“原来如此”。

    他起身要走。

    宿舍的过道不算宽,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阿什侧了侧身,目光平视前方,刻意不去看德卢卡。

    “你这一直和别人打哑谜的做派到底是和谁学的?”他没能走掉。德卢卡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极力想保持冷静但没能成功的咬牙切齿,“好好把话说清楚就有这么难吗?”

    阿什没有回头。

    他总是这样。

    他为什么不回头,看他一眼就如此令他难以忍受吗?

    “十年了,从十七岁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变成这个样子,我难道不该知道其中原因吗?”

    阿什闭了一下眼睛。

    他当然知道德卢卡说的是什么时候。十七岁,那是他们从利物浦青训升入一线队的年龄,也是他开始看到光幕的年龄。从那个节点开始,他开始疏远德卢卡,开始躲避他的目光,开始用冷淡筑起一道墙,不是因为德卢卡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德卢卡什么都没做错,而阿什无法面对那个被迫他所有内心世界的自己。

    但德卢卡不知道。德卢卡只知道他的竹马忽然变了,忽然不跟他说话了,看他的眼神从平和温暖变成了刻意的回避。

    他怎么能接受格雷不理他?他接受不了这个。

    “明明是你先背弃了我们的约定,”德卢卡的声音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泣音,让人幻视大型犬在呜呜咽咽地朝人控诉,“为什么一直做出一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他眼眶泛红,眼底亮闪闪的,积蓄着泪珠,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手上却下了死力气去压制阿什不耐烦的挣脱。

    “我们原本不是最亲密的吗?”德卢卡眼角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来,洇过他抿得发白的唇瓣,滴落到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滚烫的,幽怨的,带着主人不可言说的隐秘心思。

    美人落泪,堪称活色生香。

    阳光系角色流泪的杀伤力是很大的,换做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可能当即心就软了任由德卢卡施为去了。

    但阿什不是一般人,他对竹马这张脸早就脱敏了。

    倒不是说德卢卡长得不好看——事实上这人长得未免太好看,从青训时期就是全青训营最漂亮的男孩,后来长开了更是祸水级别的。但阿什看了他二十年,再加上光幕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推送他的内心活动,阿什对德卢卡的一切都已经到了“别说你哭,你就是在我面前跳湖我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境界。

    听够了德卢卡这么久的深情独白,他终于转过身。

    面对着德卢卡,灰色的眼睛依旧古井无波,染不上丝毫情绪。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审视德卢卡的表情——泛红的眼眶,那张仿佛在努力维持尊严却已经快要碎掉的,楚楚可怜,水光潋滟的脸。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又在装可怜。

    光幕上同步显示的内容是:【他转过来了他转过来了他转过来了他看我了。好。保持这个表情。眼眶要红,流泪要优雅。嘴唇抿住但不要抖得太明显。头往下低,仰视他会显得可怜一点。他最吃这套了。】

    阿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以前的德卢卡确实擅长用这种表情达成目的。小时候骗他的饼干,青年队时骗他帮忙加练,升上一线队后骗他在赛后采访里说出“不会离开利物浦”那种话。

    每一次都是这张脸,这双湿漉漉的,看起来我见犹怜的眼睛。

    但阿什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他已经受够了被这张脸,这块光幕,还有这整段令人窒息的关系折磨了十年。

    “你想知道什么呢?”阿什的声音不大,像是看够了闹剧,语气里带着讥诮,“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讨厌你。你非要我说得这么清楚?”

    德卢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阿什没给他机会。

    “我不想看见你,”阿什说,“一见到你就反胃。所以我才一直往外跑。你真以为我从皇马转到巴萨是因为那什么该死的战术地位?”

    他走近了一步,冷色调的虹膜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光彩。

    “是因为你啊。你和皇马传了绯闻,我不想和你待在一个俱乐部才转会的。”

    里奥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从颧骨到下颌,血色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那片苍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潮红取代,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

    他涨红了脸,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羞耻,难以置信和某种更深邃的,阿什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光幕在这一刻几乎变成了灾难现场。红色三角警戒符号再次亮起,比第一天更密集,更刺眼,像是一整个控制台在同时报警。字迹飞速滚动,快到阿什只能捕捉到碎片:【……骗人……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为了这个……他说谎……他在说谎……他真的……因为我?不可能……可是如果是真的……那他到底……】

    “你说谎。”

    德卢卡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吓得门外偷听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说谎!”德卢卡重复了一遍,尖锐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阿什细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他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去想也许里奥还有去唱男高音的天赋也说不定。

    “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避着我?你从利物浦走的那天,我给你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你又回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回。十年,我发了两千三百多条消息,你只回了十七条!”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你如果真的讨厌我,为什么每次集训前要提前找教练过一份大名单确认我在不在?为什么在蒙着眼睛的时候也能精准地找到我的位置?你告诉我,一个真正讨厌我的人——”

    “……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为什么又要给我虚假的希望,像给溺水的人一段浮木,苦苦地吊着我让我放不下你呢?”他得寸进尺地攀上阿什的手臂,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几乎打破了社交距离。

    阿什其实是想回他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社交礼貌的,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不适应地往后仰了仰头——德卢卡贴的太近了,有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放手。”他冷冷开口,伸手去掰竹马不知何时环到自己身上的手。

    “我不放。”

    “我数到三。”

    “你数到一百我也不放。”

    阿什没数,他提膝顶上了德卢卡的腹部。德卢卡闷哼一声,身体后仰的同时把阿什也带倒了,两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交叠姿势摔在了地上。阿什也被德卢卡此时一推就倒的特质惊到了,匆忙抬手护住了德卢卡的后脑勺,指关节磕上地面时的钝痛让他表情扭曲了一瞬。

    德卢卡被他压在身下,阿什金色的发丝散落下来,几乎扫到了他的额头。

    光幕在阿什的视野里疯狂跳动,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看了。他只知道德卢卡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德卢卡呼出的气息扑在自己脸颊上。

    “你——”阿什气疯了,他抽出手刚要开口,门把手被从外面拧了一下。

    大概是听到了两人刚刚跌倒的响声,有人试图开门,发现门反锁了,于是在外面喊了一声,“格雷?里奥?你们在里面吗?”

    是芒特的声音。紧接另一个人的嗓音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没心没肺,“他俩不会又在里面打架吧?我们需要叫教练吗?”

    “小点声,别把其他人引过来了。”有人提醒道。

    但已经晚了。

    门外不负众望地嘈杂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听起来人数不少。

    “别进来!”地上的两人同时大喝出声。

    音量之大,气势之足,直接把门外刚刚靠近的萨卡吓得后退了两步,撞进芒特怀里。芒特被他这一撞也往后倒,又撞上赖斯。三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走廊里踉跄了几下,最后扶住了对面的墙才没摔倒。

    “我从来没听过格雷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萨卡捂着后脑勺,表情恍惚。

    “现在是注意这个的时候吗?”芒特揉着自己的胸口,“听他俩这个语气,没动手的可能很小啊。”

    赖斯已经掏出手机了。“我找教练,”他说,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在处理紧急事件,“这种事情不该我们自己处理。”

    “你打啊。”芒特说。

    赖斯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打不通。他在通话中。”

    “你打给谁啊?”

    “索斯盖特。”

    “你直接打给主教练?你不先打给助教?”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我走流程?”

    走廊里几个人争论着该找谁,该怎么找,找来了之后说什么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已经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僵局。

    在那声“别进来”的大喝之后,阿什有一瞬间的走神。

    德卢卡抓住了这一瞬间,他攥住阿什的衣领借力抬起上半身,做了他想做已久的事情。

    他吻了阿什。

    不是球场上那种挑衅意味的动作——进球后互相拍后脑勺,角球区附近推搡,禁区里争位置时近到几乎鼻尖碰鼻尖。那些都是足球场上雄性激素炸裂时顺带产生的肢体接触。

    但这个不是。

    德卢卡的嘴唇轻柔地覆上来,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萦绕着餐前柳橙汁的甜香。他的另一只手圈在阿什后颈,几乎是强硬地把他往下带,逼阿什感受这个吻。

    阿什愣住了,他懵懂地睁着眼注视着竹马放大的面孔,眼睫同样在不安地抖,动作却是那么决绝。他能感觉到德卢卡嘴唇略高于体温的温度,能感觉到德卢卡搭在他后颈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精密大脑宕机了,无法理解眼前堪称荒谬的局面。

    光幕这一刻终于安静了,凝固的单词大得几乎占满了视野:

    【终于……】

    阿什猛地推开他,踉踉跄跄爬起来。

    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德卢卡被推得重新躺回地板上,发出一声痛哼。

    阿什不断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德卢卡,灰色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慌乱”这种情绪的影子。但他很快就把那丝慌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炸毛的,极力维持体面的愤怒。

    “你是Gay?”

    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音调,以至于整句话变成了一个不太像问句的问句。

    德卢卡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他的棕金色头发乱成一团,额发散下来来挡住了眼睛,他抬起眼看着阿什,嘴唇还保持着刚才亲吻过后的湿润,面颊上浮着一层薄红。

    他没有出声。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光幕替他说了:【是。是。是。是。是。是。从十五岁开始就是了。不,更早,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

    阿什看完了那行字,每个字都看进去了。

    莫名的情绪从心头略过,他的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我就当你是气昏头了。”他终于放下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我没有。”德卢卡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

    “你个傻逼,”阿什的声音骤然拔高,显然是在发泄刚才的怒气,“我才不管你有没有!”

    他踹了德卢卡一脚。

    不重,脚背蹭过德卢卡的小腿,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伤害。

    “我要退队。”

    阿什平静地宣布。

    他转身打开门,主教练站在门口。

    他看看阿什手臂上可疑的红痕(我都说了里奥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冷淡的面容,又看看还坐在地上的德卢卡。

    索斯盖特的血压在这一刻大概达到了他职业生涯的最高值。

    他听到了什么来着?他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走廊里一堆人正在激烈地争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拨开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句清晰可见的——

    “我要退队。”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过来,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阿什已经朝他点点头,侧身从旁边走了过去。

    “格雷!”索斯盖特转身喊他。

    阿什没有停,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德卢卡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并不去看其他人,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追随着阿什离开的方向,像是在思索什么。

    “……里奥,”主教练深吸一口气,“你对他做了什么?”

    德卢卡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主教练脸上。

    他露出了笑容,那不是一个称得上高兴的表情,像是短暂地蒙上了一层人皮,他突然就把所有外放的情绪都收了回来,重新变回了那个体察人心的,教练的好队长。

    “他不会退队的。”他没有回答索斯盖特的问题,好像这样就能粉饰太平,装作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阿什去理疗了,他刚刚是回来换衣服。”

    索斯盖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变了一个色调——更灰暗了,更魔幻了,更像一部他既不想看又不得不继续演下去的情景喜剧。

    “你们俩,”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不能——就一天——就一天不给我整活?”

    他需要去找队医要一些降压药。不,他需要去找一个酒吧。不,他需要去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不,他需要——辞职。他到底为什么还在做这份工作?他是谁?他在哪?他带的到底是国家队还是什么?

    德卢卡也朝他点点头,关上阿什的宿舍门,“既然没什么事,大家就散了吧。”

    他也走了,留一堆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阿什正大步流星地走向理疗室。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身边经过的工作人员都侧目看他。德卢卡那句内心独白还在回放。他看了十年光幕,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任何一行字,但今天这行字像是被烙进去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操。”阿什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不会退队的。

    他知道德卢卡也知道他不会退队的。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不管怎么打,怎么吵,怎么互相伤害,到了球场上,他还是会给他传球,还是会往他的方向跑。

    他恨这一切。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在他推开德卢卡的那一瞬间,在他做出推开这个动作之前,那一瞬间里,他没有想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