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苏武的妙计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周老大让人把底舱的粮袋全搬上来清点,六袋米粮,被啃了三袋,最惨的那一袋,底部豁了一个大洞,米粒洒了一舱板,混着鼠粪和碎木屑,惨不忍睹。

    王掌柜蹲在那袋米旁边,拿手指头拨拉来拨拉去,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又像亲爹欠了他钱没还:“这些老鼠……吃了咱们至少三天的口粮,三天!那就是九锅粥!九百碗!”

    老张头抄起一根木棍,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底舱走:“我去一只一只敲死它们!敲不死,我改姓!”

    “且慢!”温老秀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扶着舱壁,慢慢挪到众人中间,整了整衣领——那件衣服被水汽濡湿了又干,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旧纸,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诸位,可曾听说过苏武牧羊?”

    “听过,”牛大郎举手,“北海牧羊,十九年,回来胡子都白了。”

    “那你们可知道,苏武在北海,匈奴不给他粮食,他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温老秀才微微一笑,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才缓缓道出:“《汉书》有载,——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挠了挠头:“阿禾,秀才公说的啥意思?我咋一个字也听不懂!”

    陈阿禾摇了摇头,他也没听懂。

    温老秀才明显听到了牛大郎的窃窃私语,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苏武挖老鼠洞,吃老鼠藏的野果、草籽,不是吃老鼠——是抢老鼠的存粮。”

    甲板上又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一拍大腿:“妙啊!那咱们还等什么?挖啊!”

    “挖什么挖?”老张头翻了个白眼,“你往哪儿挖?这船板底下是水,不是地!你凿个洞下去,粮没找着,咱们全喂鱼了!”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船板,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船上,他太想帮忙了,一时忘了这遭。

    “老鼠藏粮,是天性,它们其实吃不了那么多,藏起来是为了过冬,只要找到他们的窝就能找到藏的粮食!”陈阿禾接着说,“那老鼠偷了咱们的粮,咱们还要去偷老鼠的粮?这不成了老鼠偷人,人偷老鼠——偷来偷去,谁是谁的?”

    “那叫一还一报,天公地道!”温老秀才捋了捋胡子,“老鼠偷人在前,人取鼠粮在后,有何不可?”

    “地道个屁!”王掌柜把袖子往小臂上一撸,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腕,“先找粮要紧!”

    福船的底舱用的是水密隔舱,舱板和舱壁之间有一道道缝隙,平时谁也不会去翻。海伯蹲在舱底,手指沿着舱壁的接缝摸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指腹贴着木板慢慢滑过去,碰到哪处有凸起就停一下,用指甲抠一抠,再凑到鼻尖闻一闻。

    “这里。”海伯拍了拍几块板子,“有老鼠。”

    刘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咋知道?”

    海伯又伸手在缝隙旁边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东西,“鼠粪,”他把手指伸到刘铁匠面前,“干的,不是这两天才拉的。”

    刘铁匠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大撬开这几块木板,一股霉味扑面涌出来,潮得像是掀开了一口埋了多年的老窖,夹层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阿禾自告奋勇去摸,他的脸几乎贴在了舱板上,胳膊肘没入洞口在里头划拉了半天,忽然表情一变,“摸到了!”他喊了一声,往外一拽——一把花生壳。

    “就这?”牛大郎失望地说。

    “别急,还有。”陈阿禾又伸手进去,这次摸出来半截发霉的红薯,黑乎乎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霉斑。

    “这也是粮?”刘铁匠皱着眉。

    “再探。”林三娘说,“老鼠不会只藏一处,里面肯定还有。”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又把手伸了进去,这一次他的手伸得更深,几乎没到了肩膀,他的手指在夹层深处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先捏了捏,又用指腹蹭了一下表面,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牛大郎问。

    陈阿禾没答话,缓缓把胳膊抽了出来,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小把米粮。

    众人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盯着那把米粮,咽了一口口水:“……老鼠窝里,真有粮啊。”

    陈阿禾举着火折子蹲下去,贴着那道板缝往里头照,火苗晃了一下,他眯起眼,看清楚的那一刻,呼吸都停了一瞬。

    夹层底部的船板上面,铺着一层麻布、谷壳和碎草梗,而在这上面,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黄色的光。

    米粮,铺了厚厚一层,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十几斤。

    “受潮了!”海伯伸手捻了一把,“船上保存食物本就是个难题,底舱湿气大,老鼠再能防,还是受潮了,底下这一层潮得最厉害,面上还行,不过都能用来应急。"

    看到收获喜人,这

    次陈阿禾索性两只手一起上,又从夹层里捧出一大坨东西——一个用碎布、麻绳、烂棉花絮成的圆滚滚的窝,花生、黄豆、几粒红枣、一小把干菜,还有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米糕。

    牛大郎蹲在一旁,伸着脖子往里瞧,由衷地感叹:“这老鼠还挺讲究,这些东西被分类存放到了不同的位置,这一大堆,比王掌柜还会攒东西。”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被逐渐清理出来的堆成小山的老鼠家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他默默把嘴闭上了。

    “还有没有?”林三娘问。

    陈阿禾又摸了一遍,这回捞出来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摊在手心一看,是几粒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种子,干瘪瘪的。

    “这是什么?”牛大郎问。

    温老秀才凑过来,把一粒捻在指间转了转,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像是苍耳的种子,苏武当年在北海吃的草实,大约就是这类东西。”

    “那咱们也能吃?”牛大郎问。

    “理论上可以。”温老秀才拂须答道。

    “理论上是能吃还是不能吃?”

    温老秀才又沉吟了片刻:“……吃不死人。”

    牛大郎捏起一小把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口,表情扭曲,但还是咽下去了:“苦的,跟黄连似的,不好吃。”

    “那你还咽?”老张头瞪眼。

    “粮食啊,不能浪费!”牛大郎一脸正气,“娘咧,我这辈子没想过会跟老鼠抢饭吃。”

    喜悦只持续了一会儿,接下来,所有人都对着那堆老鼠的存粮沉默了,粮食是找到了,但每一粒都裹着灰,沾着泥,混着鼠粪,还有牙印。

    老张头率先开口:“这……这能吃?老鼠叼过的!万一有鼠疫呢?”

    “鼠疫?”牛大郎吓了一跳,“老鼠还能有这本事?”

    “鼠疫是鼠蚤传人,”海伯说,“干粮上未必有蚤,而且。。。饿死和病死,哪个先来,也不好说。”

    “海伯您能说句吉利话不?”刘铁匠嘟囔道。

    周老大用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开口了,他是船主,虽然声音不大,却压得满船寂静。

    “船上的存粮,省着吃,还能撑几天?王掌柜,你算过,你来说。”

    王掌柜被点了名,愣了一下:“。。。五天,省着点吃,七天。”

    “不吃,七天之后等死,吃了,说不定能多撑几天,撑到占城,就有水有粮有果子——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