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船变沉了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众人各自找了处舒坦地方,就地安顿了。
牛大郎一脸认真地凑过来:“我琢磨了,那老鼠不能杀。”
陈阿禾懒洋洋地问:“为啥?”
“我在老家听老船工说过,”牛大郎换了一副正经面孔,“船家敬鼠神,老鼠会报警——船要漏水了、搁浅了,老鼠第一个躁动,跑得比人还快,所以不能杀,杀了就不吉利。”
老张头偏过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还问老鼠能不能吃吗?”
“那是刚才,”牛大郎说得理直气壮,腰杆子都比刚才直了几分,“现在我觉悟了。”
林三娘抿着嘴唇,忍着笑意看着他:“大郎哥,我觉得你是吃饱了,这是饿急了就不信,饱了就开始信了。”
老张头把鞋子脱了,正在扣脚趾缝,“大郎你这觉悟挺灵啊——饭前一套,饭后一套。”
牛大郎又想了想:“要不咱们给它供个牌位?就写鼠神之位,供它三天,求它别偷了——偷也行,少偷点。”
王掌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只臭老鼠,供什么牌位?我听说去三佛齐的船上,一只老鼠能卖半个金币!半个金币!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林三娘听了直笑,“大郎哥,把你的觉悟收起来吧,我们跑船的不信老鼠,只信妈祖。”
林三娘看了王掌柜一眼,又看了看老张头——老张头正搓着手,眼睛里闪着金币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船舷边就乱成了一锅粥,王掌柜和老张头不知道为啥,正掰扯得不可开交。
“是我先看见的!”王掌柜说。
“我先动手的!”老张头丝毫不肯示弱。
“你把它吓跑了!”
“你才吓跑的!”
林三娘走过去,船舷边的甲板上,有一小摊血迹,“怎么回事?”她问。
“我们……我们想捉一只……”王掌柜说话支支吾吾。
“然后呢?”林三娘接着问。
“然后那老鼠……”老张头咽了口唾沫,“从船上跳了出去,一头——一头扎进了海里。”
“跳海了?”牛大郎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老鼠脾气这么硬吗?”陈阿禾难以置信。
王掌柜争辩说:“它自己跳的!我都没碰它!我就——我就伸手想抓它,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
“然后?”林三娘问。
“然后它就跳了。”
老张头在旁边补充:“它跑得太快了,王掌柜一扑,没扑住,它就从桌子板凳缝里钻出去了,钻出去之后,又跑到船舷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老鼠还能回头?”牛大郎不信。
“啊?老鼠怎么就不能回头?”陈阿禾问。
“真的!它看了我们一眼!”老张头比划着,“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林三娘问。
老张头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词:“嫌弃!”
然后牛大郎噗嗤笑了出来:“老鼠嫌弃你们?你们俩被老鼠嫌弃?哈哈哈!”
王掌柜有些不忿:“别瞎说!什么嫌弃,那是被追急了,慌不择路!它跳之前还吱了一声!像在骂人!”
“那它骂的啥?”陈阿禾忍不住问。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老鼠!”王掌柜哭笑不得。
众人笑作一团,甲板上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不知何时,温老秀才已悄然走到舷边,负手凝望着暗沉的海面,“鼠类有灵,知吉凶,苏武在北海,匈奴绝其饮食,鼠犹能藏粮以济人,今鼠跳海,恐非吉兆。”
“老先生您啥意思?”牛大郎说。
温老秀才转过头来,看着众人,“船,可能出问题了。”
甲板上的笑声戛然而止,海风依旧吹着,仿佛比先前冷了几分,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开口。
次日清早,天光初醒,犹带困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老大把众人召集到甲板上,和海伯蹲在船头,拿麻绳垂下去,不知在量什么。
“周老大,咋了?”陈阿禾问。
周老大把麻绳收上来,在手里攥了攥:“这船,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一寸。”
甲板上的人面面相觑,琢磨了半天,不懂其中的深意,在他们眼里,船还是那条船,海还是那面海,一寸不一寸的,能差到哪去?
王掌柜回过神来,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船要沉了?”
“不是沉了,”周老大把手里的麻绳甩了甩,“是船的吃水比前几天更深了,按理说粮食在减少,货物没增加,船应该越走越轻,可它偏偏重了,吃水更深了。”
牛大郎终于有点听明白了:“所以。。。是船重了?咱们还是这几口子人,船怎么会自己变重?”
吃水也好,载重也罢,对这些种地的、开锁的、扛包的人来说太文绉绉了,但船变重了这四个字,清清楚楚,谁都听得懂。
林三娘说:“你的意思是说,船在吃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周老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船底可能破了,在慢慢进水。”
甲板上顿时炸了锅,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着声音,有人问怎么办,有人嚷着要去底舱看,有人已经开始往船舱门那边挤,有人已经开始暗暗垂泪。
陈阿禾忽然想起那只老鼠,跳海的老鼠,他在老家也听人说过,船上有老鼠不是坏事,老鼠比人精,船要沉了,它们最先知道,那些养在船上的猫,比老鼠迟钝多了,老鼠跑了猫还趴在船头晒太阳呢,陈阿禾当时听了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脊背发凉。
“周老大真说船底破了?”牛大郎走过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
陈阿禾没应声,依旧望着海面。
“那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牛大郎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慌张,“我可不会游泳。”
林三娘也走了过来,“会游泳管什么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游回岸上去?。”
牛大郎腮帮子动了动,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温老秀才靠在舱壁上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天工开物》载,凡海舟,以樟木为龙骨,以杉木为肋。底涂桐油、麻丝、石灰捣实为艌,数年一修。然远涉重洋,艌料松动,缝隙渗水,乃常有之事——”
“秀才公,”牛大郎诚恳地打断他,“您要不说点我能听懂的。”
“船底的艌料——就是堵缝的麻丝和石灰——可能松了,水从缝里渗进来了,”温老秀才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船应该没破洞,但船底在吃水。”
“那跟破洞有啥区别?”牛大郎急了,“不都是漏水吗?”
“当然有区别。”温老秀才慢条斯理地说,“破洞,是大事,船撑不过一个时辰,缝吃水,是小事,但拖久了,水越渗越多,也会出事。”
“那咱们该怎么办?”陈阿禾问。
甲板上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到一处——周老大身上。
周老大开口:“先把底舱的货挪一挪,找找缝在哪儿,找到了,得补。”
“拿什么补?”王掌柜问。
周老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补船要麻丝,要桐油,要石灰,这些东西上船前倒是备了一些。
可谁也不知道够不够用,谁也不敢打保票这缝补不补得上,他周老大在这条水路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可越是老船工,越知道有些事没法拍胸脯,海上的事,料备七分,运气占三分,剩下的全凭老天爷赏脸。
但他是船老大,几十号人都看着他呢,他脸上要是先挂了相,底下的人脚底就得打晃,不用等风浪来,自己人先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