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天地把我们当草狗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到了下午,周老大领着他们把底舱所有的水密隔舱全查了一遍。

    福船的分舱设计确实管了大用——除了靠船头那个舱有缝渗水,其他几个舱都是干的,米粮装在干舱里没湿。

    周老大让人把货从靠前头的舱挪到后头去,把吃水最深的那个舱空出来,减少进水压力。

    王掌柜蹲在甲板上掰手指头:“就算渗水不大,船走得也慢了,慢了,就要多在海上漂几天,多漂几天,粮食就不够了。”

    “你闭嘴,”牛大郎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你算数。”

    老张头却在旁边说了一句更吓人的:“我在老家听人说过,船底进了水的木头,会从里头往外烂,烂了就不光是漏水的问题了——烂透了,船会断。”

    温老秀才缓缓开口:“《太平广记》有载,隋炀帝大业九年,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

    众人一起看向他,温老秀才才慢慢解释:“隋大业九年,船坏了,黑雾压下来,同船的人——皆不免,一个都没活,只有个叫元藏几的人抱着一块破木头,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漂到了一座岛上,才捡了一条命。”

    温老秀才补充道:“这是史书上写的,遇到了风浪,桅折舵坏,整个船都散了。”

    牛大郎吓得脸色发白:“秀才公,您这故事说了还不如不说呢!一个人,一块破木头,是怎么撑半个月的?”

    “那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书上没写,只写了五个字——独为破木所载。”

    史书上没有写过程,只写了结果,其间的痛苦煎熬被一笔带过。

    远处,海面上的天色越来越沉。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

    林三娘认得这种风,她在海边长大,认得风的嘴脸——这是要起大风的兆头。

    到第二天,渗水还没有补住,桐油糊上去,没过几个时辰就被水泡开了,麻丝塞进去,又被水冲出来,那只破了缝的水密隔舱,进水更厉害了,一天要往外舀十几桶水。

    底舱的积水已经涨到了齐膝深,牛大郎、陈阿禾每天下去舀水,舀上来一桶,渗进来两桶。

    那几根横梁成天泡在咸水里,用手一摸,木屑一把一把往下掉,王掌柜说这叫烂在骨头里,温老秀才说这叫不治之症。

    后来,周老大已经不再让人堵漏了,不是因为不想补——桐油用完了,麻丝用完了,石灰也用完了,最后那一罐桐油倒出来的时候,罐底还有厚厚一层渣滓,拿竹片刮了半天,刮出来的一坨还不够塞一条缝。

    更叫人心里发慌的是风,这些天的风不一样,从西边来的,潮乎乎的,闷在皮肤上,像一块湿布捂在身上。

    周老大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温老秀才望着远处暗沉的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吉利的安慰话,最后只悠悠地叹了口气,“南洋不远,”他说,“但海路,每一步都是命。”

    远处,海面上的天色越来越沉,压得极低,陈阿禾抬头望了一眼,那云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黑压压地往上堆。

    船继续往南走,走得越来越慢,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林三娘走到温老秀才旁边:“秀才公,您读了那么多书,倒是说说,老天爷到底想干嘛?一会儿让老鼠偷粮,一会儿让老鼠跳海,一会儿漏水,一会儿咸水——这是要咱们死,还是要咱们活?”这话问得直,也问得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秀才公,天地这么孙子呢,为啥要把咱们当狗?”

    “刍狗不是狗,”温老秀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是草扎的狗,祭祀用的——”

    “哦,”牛大郎恍然大悟,“那天地把咱们当草狗?”

    温老秀才深呼吸了三次,才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放慢语调,“天地没有喜怒,不会特意要让谁活,也不会特意要让谁死,潮起潮落,月圆月缺,都是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牛大郎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

    “对,自然之道。”温老秀才没有像往常那样引经据典,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这四个字轻轻放在甲板上。

    牛大郎说:“上次您说道法自然,我听成了孜然,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觉得不对——孜然是烤羊肉串的,道怎么可能听孜然的话呢?那不成了调味了?”

    “这事你琢磨了好几天?”林三娘笑得更厉害了。

    “对,琢磨了好几天,”牛大郎认真地说,“后来我想通了,自然就是——就是海啊、风啊、天啊、地啊,这些东西,道听它们的话,对吧?”

    温老秀才看着牛大郎,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对!”

    温老秀才这头刚点下去,这自然之道刚在牛大郎心里亮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忙前忙后、张罗着补船身上裂缝的周老大、海伯等人,那点亮光又灭了,牛大郎小声嘀咕:“那要是补不好、堵不住,水漫进来,船沉了呢?”

    可见好多道理领悟容易,实践也难啊。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没说话,林三娘替他说了:“那就听天由命。”

    “天不是刍狗吗?”牛大郎问。

    “你是狗,”林三娘补了一句,“我们都是。”

    远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甲板上,啪的一声,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