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狗魂菌:吃了变成狗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两个人撞在一起,抱了个结实,卓谋嘴里骂了一句:“老东西,又瘦了,骨头硌人。”

    海伯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小,拍得卓谋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卓谋挣开,退后一步,见海伯虽然瘦了些,精神头还在,便不再多话,掏出个布包来。

    布包是粗麻布裹的,打开来,里头是几块烤得焦黄的木薯、干饼,半条熏鱼,还有一小包用芭蕉叶扎紧的盐,东西不多,在这片林子里,盐可比金子金贵。

    卓谋把布包往海伯手里一塞:“先吃点东西,吃完再说!”

    海伯没推辞,接过布包,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牛大郎、陈阿禾、林三娘、温老秀才几个人凑过来,看见海伯手里的吃食,眼睛都直了。

    牛大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得跟打鼓似的。

    “我一早就来了,天没亮就蹲在这儿了,想着你们该从这条道走,”卓谋顿了顿,拍了拍地上的藤条,“等也是等,闲不住,顺手砍了一捆,这片林子里别的不多,藤条要多少有多少,搭棚子、扎筏子、编篮子、编筐、编鱼篓,都够用了!”

    海伯目光在那捆藤条上停了一下,藤条收拾得整整齐齐,青皮剥得干干净净,“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卓谋看着海伯一行人,几个人衣裳破破烂烂,瘦得有点脱了相,“这片林子里的达雅克人,跟我做买卖,盐和铁器换兽皮、林产,我和他们有言在先,不伤害宋人。”

    牛大郎正在吃木薯,嘴里还含着东西:“不伤人?那昨天追我们的——”

    “昨天达雅克的头人派猎手来找我,说有人看见一群生面孔在林子里钻,瘦得脱形,走路打晃,看着像饿了多天,还动了他们的兽径陷阱,偷了他们的兔子,他们本来想带你们回部落给口吃的,结果——”

    卓谋的嘴角抽了一下,“结果你们里头有个老头,趴在地上学狗叫,往身上抹泥,满地打滚,往人裤腿上蹭鼻涕。”

    林间的风停了一瞬。

    “猎手说,他们当时就愣住了,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一个老头满地打滚,汪汪叫,蹭鼻涕,蹭完还翻白眼,”卓谋拿手比划着,“猎手头一个反应就是——坏了,这老头准是吃了鬼伞了。”

    “啥是鬼伞?”牛大郎好奇地问。

    “一种有毒的菌子,红的,伞盖上有白点,看着好看,吃了就发疯,先笑,后哭,再学狗叫,最后往树上爬,达雅克人也叫它狗魂菌,说是狗死了魂附到菌子上头,谁吃了谁变狗!”

    温老秀才的袖子遮着脸,肩膀开始抖。

    “猎手说,那老头叫得比狗还像狗,鼻涕流得比狗还多,在地上滚得比狗还欢实,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虽然说是救人要紧,可这疯病会传,万一被那老头传染了,回去全村都得学狗叫,”卓谋两手一摊,“然后他们就先跑回去报信了!”

    陈阿禾慢慢转头,看向温老秀才。

    牛大郎张大了嘴。

    温老秀才还站在原地,他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卓谋看了看温老秀才,“那个老头,就是你吧?”

    温老秀才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达雅克人还留了话,他们说,那位老人家要是真有疯病,可以送到他们村里的巫师那里看看,巫师的药,治疯病灵得很——不过,得捆着去,怕半路上又学狗叫,把巫师也传染了。”

    牛大郎终于反应过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秀才公!您。。。您那几声狗叫。。。白叫了!人家是来送饭的!”

    林三娘也在笑,她笑得不那么响,甜草根也在嘴里一颠一颠的。

    秀才公的袖子遮着脸,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陈阿禾想笑,看了一眼温老秀才的样子,又没敢笑,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憋得耳根发红。

    温老秀才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他还在中原教书的时候,有个学生问他:“先生,始皇帝焚书坑儒,是暴君,为何要统一文字和语言?”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引经据典,说着书同文、车同轨的好处,但那些话都是书上的,他嘴里说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此刻,在这片连天都看不见的雨林里,他忽然明白了,始皇帝统一文字,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靠猜来活。

    老夫读了六十年书,今天才读懂这一句话,他抬起头,望着卓谋:“达雅克人的话,你学了多久?”

    卓谋想了想:“一年,三个月能听懂,半年能日常说话,一年能谈买卖。”

    “他们的字呢?”

    “没有字!”卓谋说,

    “达雅克人没有文字,全靠口耳相传,他们的规矩、地界、账目,都在头人脑子里,所以跟我做买卖,得当面谈,谈完了一起吃顿饭,这买卖才算数。”

    温老秀才拱手道:“卓头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老先生,您说!”

    “你方才说,达雅克人没有字,宋人的孩子在这林子里长大,迟早也不会写了,”温老秀才顿了顿,郑重道:“老夫日后想开一所学校。”

    “一间草棚子也行,几张芭蕉叶也行,宋人的孩子来,达雅克人的孩子也来,谁家的孩子来都行,老夫教他们认字——认宋人的字,也学达雅克人的话,等他们长大了,再碰见今天这种事,不用装疯,不用打滚,坐下来说句话,就够了!”

    卓谋看了温老秀才一眼,那双被雨林里的日头晒得发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海伯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带来的这个人,信得过吗?

    海伯也没说话,点了下头。

    那一下的意思也很清楚:信得过。

    卓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朝林子深处望了一眼,那边有条踩出来的兽径,弯弯曲曲钻进密林里。

    “达雅克人没字,可他们有一句话,是头人跟我喝酒时候说的——他说,林子里的路,你不走,就没了,话你不说,就散了,人你不认,就忘了。”

    卓谋回过头,看着温老秀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要真肯教,我替你去跟达雅克族的头人说,地方我来搭,芭蕉叶要多少有多少,林子里的木头不值钱,就值一把力气,达雅克人的孩子,你教他们认字,宋人的孩子,你教他们读书,两边的话,两边都学。”

    “不过老先生,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达雅克人的孩子皮得很,上树下河,逮猴逗蛇,没一刻消停,你到时候别又趴在地上学狗叫,那招对他们没用,他们只会当你真疯了,把你捆了——送给村子里的巫师。”

    牛大郎刚收住笑,一听这话,又弯下腰去,笑得直咳嗽。

    温老秀才整了整那件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认认真真地朝卓谋作了个揖。

    “多谢卓头人!”

    卓谋摆摆手,藤条往肩上一搭:“谢什么!要真能把学校办起来,应该是这片林子谢谢你,它吞了多少人,连个响都没留下,往后,好歹能留下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