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苏门答腊来的姑娘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陈阿禾终于分到了一块菜地。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拿着锄头在寨子东边坡地上清出来的,清了一整天,拔了半人高的杂草,搬走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挖断了三根顽固的树根,手上磨出两个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他站在那片刚翻好的、湿漉漉的新土面前,闻着泥土混着草根的腥甜味,咧着嘴笑了半天。
“一亩三分地!”他自言自语,拿锄头柄在泥地上比划,“这边种芋头,这边种青菜,这边。。。”
他看了看坡地的斜度,决定这边什么也不种,先挖条排水沟——南洋雨水多,这是卓谋告诉他的。
“像个种地的了!”身后忽然响起海伯的声音。
陈阿禾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海伯叼着烟杆站在田埂上,“嘿,”陈阿禾挠挠后脑勺,“在漳州老家,我一个人能种三亩。这屁大点地方,不够我伸胳膊的!”
海伯没应声,视线在他与菜地之间来回转了一转,转身走开,走出数步,才丢下一句话,“明天去码头。”
“去码头干啥?”陈阿禾问。
“接人。”
“接什么人?”
海伯没答,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陈阿禾就被林三娘从草席上拽起来,“起了起了,今天有船到。”
“什么船?”
“三佛齐来的商船。”林三娘已经收拾利索,头发用一根鱼骨簪子挽在脑后,袖子卷到肘弯,一副要出门办事的劲头,“海伯说船上有个新来的,要咱们去接一下。”
陈阿禾还没睡醒,“新来的?也是逃难的?”
“不知道,海伯没说。”林三娘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说是个姑娘。”
“姑娘?”牛大郎从草席上弹起来,眼睛锃亮,“什么样的姑娘?多大年纪?哪里人?”
“关你什么事!”林三娘白了他一眼。
“问问怎么了!”牛大郎理直气壮,“寨子里光棍太多,来一个姑娘是大事!”
“和你没关系,你有红毛猩猩了!”林三娘说。
牛大郎的脸瞬间垮下去,自从数天前雨林遇险之后,“你有猩猩了”成了寨子里对付牛大郎的万能金句。
不管他在说什么,只要这五个字一出口,他就立刻闭嘴。
陈阿禾没参与这场嘴仗,他正手忙脚乱地穿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灰布短褐往身上套,再用一根麻绳在腰间一系。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牛大郎眼尖,“阿禾,你头发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照水缸了。”
“我看看自己洗干净了没有。”
“你专门洗了脸,”牛大郎的直觉异常敏锐,“你平时三天才洗一次脸。”
“你胡说!”
“我跟你睡一间屋,你洗没洗脸我不知道?”
林三娘倚在门框上,瞧着两人拌嘴,唇角微微一弯,却没说什么。
寨子码头其实就是海滩上用圆木搭的一个简易栈桥,伸进海里十来丈,能停靠中小型的海船。
此刻栈桥尽头已经站了几个人——海伯、卓谋,还有两个寨子里的汉子在帮忙搬货。
一艘三佛齐商船正缓缓靠岸,船不大,但和陈阿禾见过的中国福船完全不同,船身修长,首尾尖翘,桅杆上挂着一面没见过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一个穿花布短褂的三佛齐商人,正用南洋土话和船工喊话,船尾堆着货,用棕榈叶苫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海伯走上栈桥,和三佛齐商人交谈了几句,两人说话声音不高,用的是陈阿禾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南洋一带的土话混着几个闽南语词。
海伯点了点头,回头朝岸上看了一眼,“三娘。”他喊道。
“来了!”林三娘快步走过去。
“帮忙。”海伯指了指船舱。
林三娘上了船,片刻之后,她从船舱里出来,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皮肤是南洋常见的浅棕,但五官轮廓带着中原人的清秀,她站在船舷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显然没装多少东西。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是怯的,她看了岸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怕被太多人注视。
“她叫阿苏!”海伯走到众人面前,言简意赅,“三佛齐那边过来的,爹娘没了,投奔咱们。”
“三佛齐?”温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捋着胡须上下打量那姑娘,“三佛齐乃南洋大国,亦有汉民聚居,老夫听闻,三佛齐港口常年有宋商往来,不少闽粤人在彼处安家——”
“秀才公,您先别掉书袋,”林三娘转头对那姑娘笑了一下,放缓声音,“姑娘,你叫阿苏?哪个苏?”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苏门答腊的苏。”
“哟,还挺会取名字!”林三娘笑了一声,“多大啦?”
“十七。”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爹是泉州人,在苏门答腊做香料生意。”阿苏的声音越说越小,“去年染了瘴气,走了,我娘。。。走的更早。”
“行了,到了就好,”卓谋摆摆手,“到了寨子就是寨子的人,三娘,她跟你住。”
“没问题。”林三娘上前一步,从阿苏手里接过包袱,“走,先回去安顿,你饿不饿?寨子里有粥。”
阿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约是不好意思说饿。
“走吧走吧,别在码头上杵着了,风大。”林三娘拉着她往寨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牛大郎,帮忙搬货!”
“来了来了!”牛大郎大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阿禾说,“这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陈阿禾没接话,他看着阿苏瘦瘦小小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逃难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破包袱,也这么瘦,也这么怕。
回到寨子,林三娘把阿苏安顿在自己隔壁的木屋里,原本堆着渔网和杂物,林三娘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清出来,又从自己屋里匀了一张草席、一个陶碗、一床薄被。
“先凑合着住,明天我帮你在屋顶加一层棕榈叶,这两天没雨,应该不会漏水。”
“谢谢姐姐!”阿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林三娘忙前忙后,声音还是很小。
“别站着了,快坐。”林三娘拍了拍草席,“你这包袱里都有啥?”
阿苏在草席上坐下来,打开那个瘪瘪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双草鞋、一个缺了口的木梳子,还有一个小布袋。
阿苏把小布袋打开,倒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香料?”林三娘凑近闻了闻,“丁香?”
“嗯,我爹留下的,就剩这几块了。”阿苏把它们小心地收回去,“他临走前说,香料值钱,到了新地方能换东西。”
“你爹说得没错,这几块丁香在三佛齐是好东西,在这儿也是。”林三娘站起身,“留着吧,有机会,你可以拿去换点自己有用的东西。”
阿苏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枕头的位置上,那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行李了。
午饭时,寨子里的人都聚在空地上,妇人们端出一锅粥和几碟腌菜,南洋的日头毒,东西搁不住,早上还新鲜的鱼,到了晌午就发臭,所以这里的人什么都能腌,菜腌、果腌、鱼也腌,咸的酸的辣的,坛坛罐罐蹲了一地。
众人各自盛了粥,散坐在树荫下吃,阿苏端着一碗,找个角落默默坐着,小口小口地喝。
陈阿禾看见她,犹豫了一下,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陈阿禾觉得直接坐过去有点唐突,但站得老远也不对,所以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假装是在看远处的大海。
粥喝了两口,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你叫阿苏?”
“嗯!”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叫陈阿禾,”他说,“漳州人,逃难来的,跟你一样——跟你差不多。”
“嗯。”
“你爹做香料生意的?”
“嗯。”
“那你会认香料?”
“会一点。”
“哦。”陈阿禾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实在不擅长跟人说话,在漳州老家的时候就不擅长,逃难路上更没机会练,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认不认识芋头?”
阿苏愣了一瞬,抬起头来,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芋头不用认。”
“啊?为什么?”陈阿禾问。
“芋头长得跟芋头一样。”
陈阿禾卡壳了,他仔细一想,芋头确实不用认,芋头就是芋头,长在地里,挖出来就是芋头。
他刚才那句话确实蠢到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阿禾慌忙解释,“我是说,你会种芋头吗?”
“不会!”阿苏说,“我是在城里长大的。”
“哦。。。城里姑娘。。。那你会干什么?”
阿苏想了想:“会算账,我爹做生意的账,都是我在记。”
“算账!”陈阿禾眼睛一亮,“那你会写字?”
“会一点,我爹教的,”阿苏顿了顿,“但我只会记账,不会写文章。”
“会写字就很厉害了!”陈阿禾真心实意地说,“寨子里就温老先生一个人能写能记,他写东西掉书袋,一般人看不懂,你要是会记账,以后寨子里换东西算账就不用愁了。”
阿苏抿了抿嘴角,那好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还没完全成形,但眼睛里的怯意已经少了一点点,“你刚才。。。是在安慰我吗?”她问。
“啊?”陈阿禾被问住了,“我就是。。。说真的,会写字很厉害,我在老家种地,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字?”阿苏问。
“真不认识,温老先生在船上教过我认陈字,我学了三天,第四天又忘了。”
阿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被陈阿禾的真诚和笨拙逗笑了,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林三娘坐在远处也注意到了。
“哟,阿禾,你在跟姑娘说啥呢?怎么把人家逗笑了?”林三娘端着粥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
“没说啥!”陈阿禾站起来,耳根发热,“我就是问她认不认识芋头!”
“你问人家姑娘认不认识芋头?”林三娘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就是——”
“陈阿禾,你可真是个人才。”林三娘摇摇头,在阿苏旁边坐下,“姑娘别见怪,我们这阿禾吧,人老实,就是嘴笨,他在船上第一回见巨鲸的时候吓得差点跳海,你别介意。”
“三娘!”陈阿禾的脸红了。
阿苏抬起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陈阿禾,又看了看林三娘,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但她确实笑了,“巨鲸是什么?”她问。
“就是海里特别大的鱼,”林三娘比划了一下,“比你来时坐的那条船还大,喷起水来跟下雨一样。”
“我见过!”阿苏说。
“你见过?”陈阿禾问。
“嗯,从三佛齐过来的路上,船工说是鲸鱼,不吃人的。”
林三娘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听见没有!阿禾?人家姑娘都比你强!你第一回见到的时候,差点把行囊都扔海里了。”
陈阿禾恨不
得把脸埋进粥碗里,他在埋脸的前一瞬,看到阿苏在看他,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到发光了。
下午,阿苏坐在木屋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几块丁香,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寨子空地上,找到正在劈柴的牛大郎。
“大郎哥,”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上午多了几分坚定,“我想去菜地那边看看。”
“去菜地?那有啥好看的。”牛大郎劈完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不我带你去海边转转?海边好看。”
“我想去菜地。”
“行行,菜地。”牛大郎放下柴刀,“陈阿禾也在那边清地呢,正好,你们刚才认识过了——不对,刚才是他问你认不认识芋头——噗。”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陈阿禾正在菜地里忙着,他打算在坡地上先种一畦芋头,趁着还没到雨季,赶紧把苗插下去,但现在问题来了,他有地,有锄头,有力气,就是没有芋头苗。
他在田埂上转了两圈,正发愁呢,就看见牛大郎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身影。
阿苏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坡地,地刚翻过,土是深褐色的,散着泥土腥味,几道歪歪扭扭的田垄从坡上排下来,排水沟挖了一半还没完工,锄头插在土里。
“这是你的地?”阿苏问。
“嗯。”陈阿禾搓了搓手上的泥,“刚清出来的。想种芋头,但是没苗。”
阿苏想了想,她解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小布袋,从里面取出那几块丁香,她对着阳光看了看,挑出一块最大的,递过去。
“你拿这个去换。”
陈阿禾愣住了。
“丁香值钱,”阿苏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在苏门答腊,一块丁香能换一袋米,在这里应该也能换芋头苗。”
“不行不行,”陈阿禾连忙摆手,“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还有两块,”阿苏说,把丁香往前又递了递,“而且芋头种出来,我也要吃。”
陈阿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她自己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瘪包袱和三块香料,现在要把其中的一块拿出来给自己换芋头苗。
“你这。。。”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这也太。。。我。。。”
“我想留下来!”阿苏忽然说。
“什么?”
“我想留下来,在这里。”她望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三佛齐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寨子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但我看到你们也会拌嘴、会饿肚子、会为了芋头苗发愁,跟以前我们家那条街上的邻居一样,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把丁香放在陈阿禾手上,“先种地,种出东西来,才算真的活下来、留下来了。”
陈阿禾低头看着手里那丁香,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是那种他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冒着傻气的笑。
“好!”他说,“芋头种出来,第一锅给你。”
“一言为定!”阿苏伸出小指。
陈阿禾愣了一瞬,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比她的粗了不止一圈,满是泥巴和老茧,阿苏的手指细瘦,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两根手指搭在一起的时候,陈阿禾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阿苏走到排水沟旁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沟的深浅,“这沟太浅了,雨季水量大,会淹。”
“你怎么知道?”陈阿禾走过去。
“苏门答腊也有雨季,听我爹说南洋雨水比中原要多很多,”阿苏指了指坡地上方,“这里要挖深一点,再开一条引水沟,把水引到下面的大沟里去。”
陈阿禾仔细研究了下地形,觉得她说得一点没错,“你以前挖过排水沟?”
“没挖过,但我会看!”阿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爹说,做生意的要会看人,其实看地和看人差不多,就是看水流的方向,水流哪儿,人心往哪儿,道理是一样的。”
陈阿禾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你这是什么表情?”阿苏歪了歪头。
“没什么!”陈阿禾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你真厉害!和三娘一样厉害!”
阿苏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耳朵尖有点发红,这是今天陈阿禾第二次看到她脸红了。
牛大郎站在远处看了半晌,啧啧两声,把嘴凑到林三娘耳朵边,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椰子树下看热闹。
“三娘,你说阿禾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
“对那个姑娘有意思。”
林三娘斜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肯定,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管人家的事之前,先把自己裤子上的洞补好吧。”
牛大郎低头一看,裤子膝盖上又裂开了,他这条裤子好像跟膝盖有仇,补完一个洞又裂一个,“我这条裤子,是不是你上次补歪了?”
林三娘回道:“是我补的,怎么?”
“那这次你还能不能帮我。。。”
“自己补!”林三娘甩下三个字,转身走了。
牛大郎拎着裤腿,杵在原地,满脸委屈,“可我不会啊!”
远处,夕阳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海风吹过山坡,吹过菜地,吹动了阿苏鬓边那几缕碎发,她弯腰在土里插着什么,是树枝做的标记,一根一根插在田垄边上,整整齐齐。
陈阿禾跟在她后面,她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插,乖巧得很。
海伯坐在寨子口的歪脖子树下,远远望着菜地里的两个身影,他叼着烟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这两块料!”
烟锅里的火星闪了闪,好像也是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