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要好好活着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阿苏的父亲叫苏伯安,泉州晋江人。

    他老家在晋江乡下,祖上几代开药材铺子,铺子不大,他祖父那一辈还算兴旺,到了他父亲手里,兵荒马乱,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苏伯安从小在药材堆里长大,七八岁就开始帮父亲分拣药材、晒药、切药片,他爹教他认药性:“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记性不算好,但认药这件事,他学得很快,因为闻得多、摸得多、尝得多,他爹说他是“鼻子长的”,什么药一闻就知道对不对。

    后来元兵打过来了,药材铺子关了,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苏伯安听说南洋遍地是黄金,咬了咬牙,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在船舱底蹲了二十多天,吐了一路,到了苏门答腊。

    他在码头上扛过货,在仓库里搬过箱子,后来进了一家香料铺子做学徒,铺子不大,两间门面,货也不全,但他踏实肯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香料一袋一袋地检查,发霉的挑出来,好的重新打包。

    掌柜的发现他有个本事——他能闻出香料的好坏,是靠鼻子,丁香是不是受潮了,豆蔻是不是陈年货,胡椒是不是掺了杂质,他一闻就知道。

    掌柜的问他怎么学的。

    苏伯安说:“老家做药材生意的,药材和香料,都是草木之实,道理差不多。”

    掌柜的看他老实勤快,又懂行,慢慢开始让他管账、管进货、管跟客人打交道。

    铺子掌柜的姓林,是从潮州来的老华人,在南洋待了半辈子,攒下这间铺子,他有一个女儿,叫林秀娘。

    秀娘是华人,她生在苏门答腊,长在苏门答腊,从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样子,但她爹一直跟她说潮州话,家里过年贴春联、拜祖宗、吃潮州菜。

    秀娘皮肤比中原人深一些,是被南洋太阳晒出来的,但五官轮廓还是华人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伯安记账的时候,秀娘蹲在旁边看,苏伯安搬货的时候,她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野果,两个人在香料堆里认识了,她教他认本地的草药,他教她写更工整的汉字,她喊他“阿安”,他喊她“秀娘”。

    掌柜的不同意二人成婚,“你是泉州人,”他对苏伯安说,“赚够了钱就要回去的,我女儿不能跟你走。”

    苏伯安说:“我不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

    老掌柜不信,但秀娘非要嫁,掌柜的拗不过,最后同意了,还把铺子给了他们。

    阿苏是他们在苏门答腊生的,她没去过泉州,没见过她爹从小长大的那条巷子,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桂花,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就是苏门答腊的热带太阳、铺子门口堆成小山的麻袋、码头上混着海水与丁香味的风。

    “阿苏”这个名字,是阿苏她爹取的,苏伯安说,“阿”是闽南话里的昵称,“苏”是他的姓。

    她娘笑着说:“那我的姓呢?林呢?”

    苏伯安想了想,说:“中间加一个林字?苏林苏?”

    秀娘笑着拍了他一下,说:“真难听!算了,就叫阿苏。”

    阿苏从小在香料铺子里长大,会走路之前就被她娘背在背上算账,会说话之前就闻惯了丁香的辛辣和豆蔻的甘甜,她爹教她认汉字、记账、打算盘,她娘教她认本地的草药、说马来话、分辨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

    她爹还教了她另一件事——药理,“你爷爷以前开药材铺子的,”苏伯安蹲在铺子后面,把几样药材铺在地上,“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你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把药材和香料并排放在地上,让她分辨,“丁香和母丁香,有什么区别?”

    阿苏用稚嫩的语调回答说:“母丁香更辣,更冲。”

    “对,母丁香药性更强,但不能多用,多了伤胃。”

    阿苏蹲在旁边,把父亲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做香料生意的人,鼻子就是秤,”她爹说,“做药的人,鼻子是命,这是你爷爷教我的,我教给你。”

    阿苏闭着眼睛,能分出丁香、豆蔻、胡椒、肉桂、乳香,也能分出当归、黄芪、金银花、甘草。

    她娘笑她:“阿苏,你比你爹鼻子还灵。”

    她爹也笑着说:“那是咱们阿苏有本事。”

    阿苏七岁那年,母亲走了,是瘴气,南洋最常见的那种,烧了三天三夜,人就没了的。

    她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蹲在铺子里,把香料一袋一袋地重新整理,标签一张一张地重写,写的时候手在抖,但字还是那么好看。

    “你娘喜欢丁香,她说丁香的味道,像潮州老家的桂花。”

    “但你娘一辈子没回过潮州老家,不知道老家的桂花是什么味道。”

    阿苏也不知道潮州老家的桂花是什么味道,她没有去过潮州老家,也没去过泉州。

    但她记住了丁香。

    阿苏十六岁那年,父亲也走了,也是瘴气,烧了三天三夜,烧的整个人神志不清,不停的胡言乱语。

    阿苏蹲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烧还是没退。

    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一瞬,他抓住阿苏的手,“阿苏。”

    阿苏也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以为父亲病情终于开始好转了,“爹!”

    “账本。。。在床头箱子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出气多,近气少,“丁香种子。。。在罐子里。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也在。”

    “还有……”他咳了几声,“你爷爷教我的那些药性,我都写在那本小册子里了,你收好。”

    “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但你记住,你比爹强,要好好活着。”

    说罢,他的手松了。

    阿苏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蹲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

    父亲走后不到一个月,亲戚就来了,父亲泉州老家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是母亲那边的,她母亲的哥哥,阿苏应该叫他舅舅,在码头边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一般,一直眼红妹妹家的香料铺子。

    以前来过铺子几次,每次都笑眯眯的,说“妹夫生意做得不错啊”,父亲也笑眯眯地应着。

    父亲一走,舅舅就不笑了,“阿苏,你还小,一个人管不了铺子!”舅舅蹲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舅舅帮你管,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帮!”阿苏倔强地说,“我会记账,会认香料,会管铺子,我爹教过我了。”

    “你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话?再说了,这铺子是你娘家的产业!”

    “铺子是我爹买下来的!”阿苏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爹付过钱的,账本上写着。”

    舅舅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阿苏怀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她那双倔强的、一点都不怕他的眼睛,“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舅舅的声音拔高了,“铺子的事,大人说了算,你听话,舅舅不会亏待你。”

    他所谓不会亏待她的方式,是把她嫁出去,嫁给他老婆的侄子——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在码头上扛货的,喝醉了就打人。

    舅舅说这是“好人家”,说“女人总要嫁人的”,说“嫁了人,铺子还是你的”。

    阿苏其实是懂的,嫁了人,铺子当然就不是她的了,或许是那个男人的,或许是舅舅的,她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但唯独不会是她的。

    她蹲在铺子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写的那行字——阿苏,要好好活着。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她想她的父亲、母亲了,她曾经也在爱中长大啊,那两个人是世界上最最温柔的两个人。

    阿苏认识海伯,是因为父亲,苏伯安跑船进货的时候,有时候会搭海伯的船,两个人话都不多,但有一种跑海人之间的默契,海伯抽着烟,苏伯安翻着账本,在摇晃的船舱里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这趟顺风”或者“下次多带几袋丁香”。海伯有时候也会来店里,看看店里有什么合适的香料能补到货仓。

    父亲每次提起海伯,都赞不绝口,“跑船的人,话少,可靠,以后有一天,要是有事可以找他。”

    阿苏这个时候都会回答,“我能有什么事,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爹!”

    父亲每次听了都很高兴,一把把阿苏抱起来,胡子在她脸蛋上蹭了又蹭,蹭得阿苏缩着脖子咯咯笑,他也不松手,嘴里嘟囔着“让爹再亲一口”,胡子又

    扎了过来。

    父亲走后,阿苏试着一个人撑铺子,她每天早起开门,整理香料,接待客人,记账,算账,她做得不比父亲差,甚至更好,她的账记得比父亲细,香料也分得比父亲清。

    但舅舅开始带人来铺子里看货,那些人不是来看香料的,是来看她的,他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和她辨认香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阿苏不是没想过报官,可这地方哪有什么官?三佛齐的港口都督只管收税,不管唐人铺子里的家务事,就算找到了官,一个华人小女孩的铺子被亲戚侵占,在他们看来,恐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民间细故”,官老爷连状纸都不会接。

    阿苏开始把账本藏起来,晚上不放在铺子里,放在枕头底下,丁香种子藏在床底的陶罐里,父亲留下的那本写满药性的小册子,她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直到有一天,舅舅带了几个人来,当着她的面把铺子门板卸了,“阿苏,你听话,舅舅不会害你!”

    舅舅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铺子你先交出来,等你嫁了人,舅舅自然还给你。”

    阿苏抱着账本,站在柜台后面,“铺子是我的,我不嫁人!”

    舅舅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铺子是你娘的嫁妆,你娘死了,铺子就是娘家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

    阿苏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感觉如此的陌生,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抱着账本,提着那个装丁香种子的陶罐,从舅舅身边走了过去。

    “你以为你走得了?”舅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能走到哪儿去?你还有家吗?”

    阿苏走到了码头,码头上船很多,人很多,她蹲在栈桥边上,抱着账本,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不知道哪一艘能带她走。

    海伯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看到一个瘦瘦的老人叼着烟杆,站在她旁边,抽了几口烟,“你是苏伯安的女儿?”

    阿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很亮,亮得像海面上的碎光,“你认识我爹?”

    “认识!”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是个好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去过你家铺子,我还抱过你呢!”

    阿苏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回她没有忍住,“你就是海伯吧,我常听我爹说起你,我爹说你是个好人,我要是有事可以找你。”

    海伯蹲在她身旁,听她说完这段时间的经历,在那个地方,在那样的世道里,一个孤女被人占了铺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海伯活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他也有心无力。

    海伯想了想,“去北岸吧。”

    阿苏疑惑,“北岸?”

    “那里有个寨子,宋人的,卓头人带着的,你去了,有地方住,有粥喝,”海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要是愿意的话,船我帮你找,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阿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海伯。”

    海伯看着她,“你爹帮过我,我帮他女儿一回,应该的。”

    海伯解下系在烟杆上面的那枚旧铜钱,铜钱磨得发亮,中间方孔穿的那根红绳也褪成了暗褐色的,他把铜钱递过去,“阿苏,拿着。”

    阿苏伸手接住,铜钱落在掌心,还带着海伯身上的烟草味。

    “等你决定要走的时候,去码头找阿贵、阿水、陈老六,随便哪个都行,把铜钱给他们看一眼,就说海伯介绍你来的,他们会让你上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寨子,要是我不在寨子里,你就跟卓头人说,海伯让你来的,他认得这铜钱。”

    阿苏攥着铜钱,抬头看他:“那你什么时候在?”

    海伯磕了磕烟杆,“跑船的人,可说不准,你到了就知道了。如果我在寨子的话,一定去接你,这是咱们的约定。”

    阿苏蹲在码头上,抱着账本,把怀里的药性册子按了按,册子不厚,纸张发黄,边角卷了,那是她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上面有当归、黄芪、金银花,也有丁香、豆蔻、胡椒,她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阿苏,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