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大朗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后头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牛大郎差点被红毛猩猩抢走的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谁说的没人承认,反正是人人都知道了。
牛大郎还定下一条进林子的规矩,规矩很简单:每次进林子,至少要带三个人,他必须走在队伍正中间,前后都有人护着。
谁来问他为什么,他就一句话:“我块头大,容易挡路。”
林三娘在旁边嚼着甜草根,替他翻译:“他怕猩猩。”
牛大郎老脸一红,半句辩解都没有,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条规矩很快成了寨子里的笑谈,傍晚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时都会唱:“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后头。”
牛大郎每次听到,都放下碗去追,但他跑不过那些光脚丫的孩子们,他太壮了,步子沉,转向半径大,孩子们绕着椰子树左闪右躲,三两下就从他胳膊底下一溜钻过去,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追了一圈喘着粗气回来,陈阿禾默默把粥碗推回他面前,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但最让牛大郎心里发毛的,还不是孩子们的歌。
有时候他在菜地里干活,弯腰锄草锄着锄着,忽然感觉脊背发凉,抬头一看,远处雨林边缘的树冠上蹲着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正歪着头看他。
他手一松,锄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趾,再抬头,那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树枝还在微微晃动。
这种隔三差五的出现持续了好多天。
他上山搬石头,猩猩就在山坡上远远跟着,保持着一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的距离,他去浅滩捕鱼,猩猩就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竹竿,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水里戳。
寨子里的人渐渐见怪不怪,林三娘说这是“蹲山望风”,温老秀才纠正说应该是“巡林查岗”,两人为用词争论了一个下午。
温老秀才摇头晃脑,“《山海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食之善走。此猩猩蹲踞高处,睥睨四方,分明是效仿古之巡山校尉,替天巡狩林莽,以察寨中虚实,以备异日之守望相助,敦亲睦邻也!”
“啥巡山校尉!”林三娘啐了一口,“你瞅它那好色的样儿!昨儿还蹲在大郎家屋顶上,扒着烟囱往里瞅,大郎洗澡,它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丢进去,这叫巡林?这叫蹲山望风!”
温老秀才捋须微笑:“三娘此言差矣,猩猩者,通人性,晓人言,它扒烟囱,是为察烟火之警,盯牛大郎,此乃猩猩仰慕壮士之风,子曰见贤思齐焉,牛大郎身强体健,寨中栋梁,猩猩巡山,自然要多加留意,此乃猩猩之德,非觊觎之行也。”
牛大郎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找海伯求助,这个事情太过离奇,海伯也没什么好办法。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灰,只说:“猿分,缘分。”
温老秀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书,那是他自己编的南洋风物考,从卓谋、海伯的闲聊里收集了无数南洋奇闻异事,再加上他从各种残本典籍里扒出来的片段,用自己掉书袋的方式,一条一条整理成了册子。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朝野佥载》有载,猩猩好酒,或可设酒退之。”
牛大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提不起来兴致,“秀才公,我听不懂,您能不能说的通俗易懂一点。”
“猩猩嗜酒如命,你去准备几坛好酒,放在林子里,猩猩闻到酒香,必定忍不住来饮,饮多了必定醉倒,等它酒醒,见你送它如此美酒,羞赧之下,自然不再与你纠缠。”
温老秀才捋着胡须,对自己从故纸堆里搬出来的这条古典战术很是满意。
“书上真的这么写的?”林三娘在旁边问。
“呃,老夫适当发挥了一部分。”
牛大郎不敢相信,“管用吗?”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书上没写结果。”
牛大郎决定试试,不是因为他信了温老秀才的“羞赧之下自然不再纠缠”,而是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从寨子灶台边搬了一坛米酒,里面还有半坛,闻着挺香,抱着酒坛走进雨林的时候,他特意扣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张脸。
牛大郎身后跟了三个人,林三娘是来看热闹的,陈阿禾是被牛大郎拉来的,温老秀才是来观察自己引经据典的学术成果是否能得到实践验证的。
林三娘看着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帽檐,到底没忍住:“大郎哥,你觉得那猩猩是靠认脸找你的?”
牛大郎没回答,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她靠的是闻味儿。”林三娘说。
“你们能不能走在我前面?”牛大郎抱着酒坛,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带了三个人吗,我们三个都在你旁边,前后左右都有,猩猩来了也是先挑我们。”林三娘说。
“她不会挑你们,她就挑我。”
林三娘又笑了,“那不是挺好的,专一,秀才公说的,仰慕壮士之风!”
牛大郎决定不说话了,他觉得再说下去,林三娘能把喜酒的日子都替他挑好。
他把酒坛放在一小片空旷的林地上,坛口打开,米酒的香气,混着雨林湿润的草木味逐渐散开。
他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坛。
林三娘蹲在他旁边的灌木丛里,陈阿禾蹲在另一棵树后面,温老秀才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书本摊在膝上,准备随时记录观察笔记。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树冠上传来了响声,不可能是猴子,猴子跳来跳去的声音是碎的,这个声音是稳的沉的,一个红棕色的巨大身影从树冠上缓缓爬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主人。
牛大郎认得那个身影,就是她,她比上次见面时又壮了一圈,红棕色的长毛蓬松油亮,额头和左前臂新增了几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大概是这些天跟其他猛兽抢地盘留下的印记,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和试图抢走他那天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从酒坛上移开,朝牛大郎藏身的方向顿了一下,又慢慢移回酒坛。
红毛猩猩走到酒坛前,低头闻了闻坛口的味道,然后伸出前臂,把整坛酒抱了起来,仰头就灌。
灌酒的动作很熟练,就好像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情。
米酒从坛口哗哗流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淌到胸口的毛发上,她浑然不在意,只是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地往下灌,偶尔停下来打个嗝,然后继续灌。
陈阿禾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呆了,“秀才公,猩猩喝酒都这样吗?”
“《朝野佥载》只载猩猩好酒,老夫。。老夫今日也是头一回亲眼所见。”
温老秀才笔下的字已经歪了,他一边记录一边抬头看,脖子扭动的角度和握笔的方向完全不一致,但他又舍不得少看一眼。
红毛猩猩灌完了整坛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丢,坛口磕在树上裂了道口子,酒坛在地上滚了半圈,倒在一片蕨草丛里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先是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整个身体开始东倒西歪,她努力想站稳,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蹬蹬蹬往左边窜三步,又蹬蹬蹬往右边窜三步,两只长臂在空气中划圈,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跳舞。
然后她看见了牛大郎,她看见了牛大郎探出来的那半个脑袋,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如前文所说,不是发现了猎物的那种亮,是认出了熟人的那种亮。
她放弃了一切试图站稳的努力,东倒西歪地朝牛大郎走去,虽然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向,还是坚定不移地朝着他那棵树去的。
牛大郎想跑,他脑子里已经蹿出去三丈远了,但他的腿蹲麻了,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
在这个间隙,红
毛猩猩已经走到面前,她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嘴里的酒气喷了他一脸,之后她伸出前臂,把牛大郎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那力道很轻,和当初从树上跳下来,想要抢走他时的力道相比,二者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候是抢人,现在是拿帽子。
她把草帽戴在自己头上,草帽对猩猩来说有点小,卡在她蓬松的头顶上,帽绳挂在她耳根上晃来晃去,她满意地打了个嗝,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几步,又朝牛大郎的方向歪了下头,才继续东倒西歪地往前走,逐渐消失在雨林深处。
林三娘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嘴里的甜草根已经笑掉了,“大郎哥,你是来和谈的,还是来定亲的?她把你帽子戴走了,在我们岭南,姑娘收了后生的帽子,那就是应了。”
牛大郎拼命拒绝:“那不是帽子!那是草帽!而且她也不是姑娘!她是红毛猩猩!”
林三娘面不改色,“猩猩也是姑娘,红毛姑娘,再说了,人家都收了你的帽子,按我们那儿的规矩,这就是定了,你要是反悔,那就是始乱终弃。”
牛大郎气得说不出话来,“三娘你——”
“你什么你,酒是你放的,帽子是红毛姑娘拿的,两样都对上了,秀才公,书上写没写这一步?猩猩醉酒之后,还抢人帽子?”
温老秀才看看密林深处那个已经消失的红棕色背影,又看看地上裂了口的空酒坛,“老夫并未读到此类记载,此乃新发现!”
老秀才低头在书上刷刷刷又补了几笔,字迹被激动的心情顶得大大小小,和他平时写字时的工整判若两人,“老夫决定将其补入寨志,标题就叫——牛大郎酒会红毛娘子记。”
牛大郎只觉得自己成了人家手里的耍货,“秀才公!你到底写了多少关于我的东西!”
“如实记录,信史不删!”温老秀才说完,又低头在书本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朝野佥载》载猩猩嗜酒,老夫引以为策,后果——盖酒能退猩,亦能引猩,至于是退是引,视猩猩之心意而定。”
回寨子的路上,牛大郎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头,整个人蔫蔫的,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讨厌这种憋屈的感觉,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就连智斗也没有用。
林三娘走在牛大郎身后,嘴里叼着新摘的甜草根,心情极好,嘴里还哼着孩子们编的那首小调,只是把词改了“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姑娘跟你走!”
牛大郎听见了,走得更快了。
陈阿禾走在队伍中间,一路苦思冥想:要是猩猩下次再来,要不要给牛大郎提前备顶新草帽?
他一路翻来覆去琢磨,思前想后,最后豁然开朗:管它新的旧的,结局早就注定,统统难逃被红毛猩猩打劫的命运。
温老秀才落在最后头,走一路记一路,笔就没停过,他在补充观察笔记:
猩猩醉酒后,步态与本寨牛某醉酒后步态极为相似,两者均呈现东倒西歪、方向感丧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越写越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深入研究,莫非天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律令在支配着一切,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猩猩是这片山林野性的化身,蹲在山头,饮风吸露,力大无穷,来去无踪。牛大郎是这方田地血气的化身,挑水劈柴,挥汗如雨,筋骨结实。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地上,看似两回事,实则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都是这片水土的筋骨和魂魄,实乃天造地设。
想到这里,温老秀才干笑两声,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天之道,吾不敢言也!”
当晚,温老秀才把寨志翻到牛大郎那一页,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
“后人有诗赞曰:酒香引得红毛来,一坛换来草帽摘,莫问是缘还是债,猿分到了躲不开。”
写罢,他吹了吹墨,合上册子,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