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没毛的白猪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那头没毛的白猪,是阿苏先发现的。

    那天下午,她和陈阿禾去礁盘那边收海菜,潮水退得比平时快,露出大片平日隐藏在水下的礁石滩,石缝里卡着被浪冲上来的海藻,有些还鲜嫩,晒干了能当冬天的储菜。

    阿苏蹲在礁石上用小刀割海菜,刀锋贴着石面走,割下来的海菜码在竹篮里,整整齐齐。

    陈阿禾则负责把竹篮往回搬,第四趟时他发现阿苏不动了,她蹲在一块最大的礁石上,望着礁盘外侧那片浅水滩。

    “阿苏,怎么了?”

    阿苏回答,“有东西!”

    陈阿禾连忙跑过去,浅水滩躺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还泛着湿润的光。

    陈阿禾第一反应是海蜇,他在漳州见过海蜇,透明的一大坨,但这个灰白色的东西比海蜇大多了,而且海蜇是软的,这东西看着有脊背,脊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凸起。

    “是鱼!”阿苏沿着礁石往下走,“大鱼搁浅了。”

    阿苏的草鞋在礁石上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礁石才稳住。

    陈阿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阿苏,你小心点!”

    陈阿禾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往下走了。

    等两人走近,陈阿禾才看清楚那东西的全貌,陈阿禾这辈子见过的鱼,基本都在灶台上,在他的认识里,鱼应该是扁的,有鳞,眼睛长在两边,适合剁成段下锅煎,翻面的时候用锅铲压一压,这个东西不太像他认识的那种鱼。

    它的身体比他两只胳膊伸开还长,脊背浑圆,皮肤是浅灰白色的,光滑得像剥了壳的熟鸡蛋。

    它的头是圆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细密的小牙,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长在脑袋两侧,而是长在嘴巴上方,两只黑亮黑亮的眼珠正朝他们的方向转过来,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什么鱼?”陈阿禾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怎么跟个猪似的?”

    “是海豚,”阿苏蹲在浅水里,裙摆浸在海水里也顾不上,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海豚的尾鳍,海豚的尾鳍无力地弹了一下,溅起来一串水花。

    “海豚?那海豚又是什么?”

    阿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在苏门答腊的时候,她见过海豚跟着商船游,船工说那叫海豚,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是。。。”她低头看了看眼前这圆滚滚、灰白灰白的东西,憋了半天,“海里的豚。”

    说完阿苏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陈阿禾下了定论,“那不就是没毛的白猪吗?”

    阿苏想反驳,但又看了一眼海豚,圆滚滚的身子,浅灰白的皮肤,微微翘起的嘴角,两只黑亮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息,“还真。。。有点像!”

    海豚像是听懂了这个评价,尾鳍又无力地拍了一下水,像是抗议。

    阿苏开始检查海豚的伤口,它背鳍上有一道被礁石划破的新伤,不算深,但口子很长,从背鳍根部一直拉到脊背中段,应该是水退的太快,它拼命挣扎想要游回去伤到的。

    海豚安静地躺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尾鳍偶尔轻轻扇一下,像是知道这个人类在帮它。

    她还是头一回,和一头搁浅的海豚挨得这样近,就这么面对面望着它,海豚的皮肤光滑如上好的绸缎,轻轻触碰如同掠过一片流动的水波。

    陈阿禾蹲在一旁,看着阿苏的手指在海豚背上来回移动,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他一个种地的,面对一条搁浅的大鱼,不对,是没毛的白猪,那是完全使不上劲。

    “你还愣着干什么?”阿苏说,“推它回去。”

    “推?”陈阿禾看了看海豚的体型,比他挑水的扁担还长,身子圆滚滚的,少说有两百来斤,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咽了口唾沫。

    “我抬前面,你抬尾巴,抬到深水区它就能自己游了。”

    “等等!”陈阿禾没动,眼睛盯着海豚那细密的小牙,“前面是嘴,它咬不咬人?”

    “海豚不咬人!”

    “你确定?”

    “船工说的,说海豚是一种善良的鱼,有时候还会救落水的人呢。”

    “这么厉害!”陈阿禾又瞧了瞧海豚,想从这条灰白的大鱼身上看出点善良的影子来。

    “怎么救的?”他问。

    “船工说,有人在海上翻了船,漂了好几天,都快沉下去了,一群海豚游过来,把人托起来,一直托到浅水才走。”

    “托着?用嘴?”

    “用背吧,应该是用背顶着。”

    “那它怎么知道有人要救?”他又问。

    “不知道,”阿苏摇头,“船工说海豚就是通人性。”

    陈阿禾看着海豚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也看着他,湿漉漉的,他忽然觉得这圆头圆脑的家伙顺眼了不少。

    “行吧,”他搓了搓手,看着海豚,“那些被海豚救过的人,欠它的情,咱们也救它一回。”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两只手伸进海豚肚子底下,海水冰凉,海豚的肚皮却温热光滑,他一使劲,发现海豚比想象中还沉。

    他的草鞋在礁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在海豚背上。

    “陈阿禾,你行不行?”阿苏在嘴巴那头问,她看陈阿禾这边进度缓慢,有些着急了。

    “行——行——你抬——”

    两人同时发力,海豚被抬离了礁石,它似乎感觉

    到了什么,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啪的一声拍在陈阿禾脸上。

    一股凉意,混着海水和细沙,从陈阿禾额头一直浇到脖子根,他闭着眼睛呸呸地吐海水,手还托着海豚没松。

    陈阿禾说:“它拍我!”

    阿苏提醒道,“你别把脸凑那么近。”

    陈阿禾反驳,“我没凑,是它尾巴太长了!”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深水区挪,陈阿禾的脸被海豚尾巴又拍了一下,这回打在肩膀上,差点脱手,整张脸憋得通红,分不清是用力过猛,还是被拍得气短。

    阿苏托着海豚的头部,也憋着一口气,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抿得发白,但步子硬是一步没退。

    海水开始没过海豚的肚皮时,它在两人手心里抖了一下,它感觉到了海水,身体微微颤了颤,尾鳍试探性地在水下摆了两下。

    陈阿禾感觉到手里的分量在减轻,是水在帮他们托着它。

    “还不够,继续走,再深一点!”阿苏说。

    海水漫过了陈阿禾的腰,海豚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水托起来了,它的尾鳍开始有力地摆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力的弹动。

    “放吧!”阿苏说。

    两人同时松手。

    海豚沉了一下,然后猛地摆尾,划出一道弧线,一下子游出去好几丈远。

    它在深水区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露出半个身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夕阳里闪着光,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那声音又尖又脆,像是笑,又像是在喊他们。

    它摆了摆尾,不急着走,反倒绕着他们缓缓游了一圈,背脊贴着水面滑过去,水被轻轻推开,又合拢,一边游一边又叫了两声,最后才一沉身,潜入了深水,尾巴在水面轻轻一翻,不见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它消失的方向荡过来,荡到两人脚边时,已经碎成了细碎的水纹。

    陈阿禾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被海豚尾巴拍得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海水和细沙。

    “我刚才看到你在跟海豚说话,你跟它说的什么?”陈阿禾问。

    “我跟它说,别怕,我们送你回家!”

    夕阳从阿苏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暖金色的光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站在那里,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陈阿禾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仙女,不是庙里画上那种,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仙女,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热热的。

    他转头看向海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下回它再搁浅,咱俩还来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海豚拍的那两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