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从温家巷到卓家寨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温守礼有个弟弟,叫温守义,死得早,守义留下一个儿子,小名阿远,大名温明远。

    明远五岁那年被送到温家巷,温守礼蹲下身,把他抱进门,说:“阿远,以后我教你认字,教你礼义廉耻、道德文章。”

    明远从小极聪明,温守礼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他就能背,温守礼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他教这孩子读书,像是把一件自己做了半辈子都没做成的事,交到一双更年轻的手上。

    七岁时,明远问他:“叔父,你写的诗,为什么韵脚总跟别人不一样?”

    温守礼一愣,笑了:“因为叔父心里,有另一种韵。”

    明远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好听。”

    温守礼伸手摸摸他的头,半晌才说:“科举不考好听,考的是规矩。”

    明远仰起脸,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就不考科举。”

    温守礼笑出了声,可那笑只笑了一半,便停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爹面前挨了戒尺,还梗着脖子说“爹,我觉得这个韵更好听”,他爹气得把书摔在地上,骂他“歪门邪道”。

    “读书人哪有不考科举的!”温守礼把笑收起来,声音沉了沉,“读书人考科举才是正途。”

    兰芳被休那年,明远十三岁,胡屠户拽着兰芳往外走,胡屠户看起来凶神恶煞,他不敢接近,明远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婶婶——”

    兰芳被拽得踉跄着,听见这一声,回过头来,“阿远,以后要好好听叔父的话。”

    明远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站在门槛上,望着兰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问温守礼:“叔父,婶婶还回来吗?”

    温守礼说:“不回来了。”

    明远说:“叔父,以后我陪你。”

    温守礼没答话,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温守礼继续读书,明远也读书,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教,一个学,温守礼教他《春秋》,教他《左传》,教他“读书明理”。

    明远学得快,记得牢,只是有一回,他问:“叔父,你老说读书明理,可明理又有什么用?”

    温守礼翻书的手停了,半晌才说:“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能过得好吗?”

    温守礼没回答,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明远也不敢再问,低下头,跟着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

    明远十六岁那年,泉州府学举荐他去临安太学。

    临行前一夜,温守礼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春秋》,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纸页泛黄,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守礼,读书明理。”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尖悬了悬,才落下去,“明远,明理,更要明心。”

    送明远上船那天,泉州港的风很大,把帆索吹得猎猎响,明远背着书箱跳上船板,“叔父,等我回来,给你写一首韵脚不跑偏的诗!”

    温守礼笑着挥手,看着船越行越远。

    明远到了临安,信一个月一封,信里说太学很大,说临安很繁华,说北边传来消息,元兵南下了。

    后来信变成三个月一封,半年一封,信里不再说诗书,只说国事。

    “叔父,太学诸生上书,请战。”

    “叔父,临安陷了。”

    “叔父,儿投笔从戎,随军南下了。”

    温守礼每收一封信,就在灯下读到半夜,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信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不回长信,只回十二个字:“好好活着,叔父在温家巷等你。”

    写完,封好,托人带去。

    他把明远的信按日子排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他教了半辈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家危亡,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他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读书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站在巷口风一吹就晃,此刻能做的,却只有站在巷口,望着北边的天。

    可温家巷也快不在了,温守礼不记得泉州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化的。

    先是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米价涨了,然后是巷口的米铺关了门,老板跑了,走之前还把最后几袋米分给了邻居,自己扛着一袋粮往南走了。

    再后来税越来越重,官府已经跑了,收税的是路过的溃兵,是临时扎营的将领,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勤王军,他们穿着宋军的号衣,有的有旗,有的连武器都凑不齐,他们驻在城外,每天进城要粮,没有粮就抢,抢不到就烧。

    温守礼蹲在巷口,看着一队勤王军从他面前走过,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疤,眼神疲惫,他的号衣上有好几个破洞,靴子也磨穿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年轻人身后那几个兵,扛着从巷子里搜出来的米袋、腊肉,还有一只抢来的鸡,鸡还在叫,扑棱着翅膀。

    温守礼站起来,拦住那个年轻人,“军爷,巷子里的都是穷人家,你们要粮,我们真的没有了!”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叔父?真的是你!”

    “阿远?怎么是你?你怎么带人来抢粮?”

    “叔父,我们也没粮,船上的弟兄两天没吃饭了,不抢粮食的话,还没打仗就饿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温明远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是疲惫还是麻木的东西。

    温守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叔父,战事吃紧,我先走了!改天我来找您。”

    温明远没有等他说话,带着兵走了,那只鸡还在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至元十四年,公元1277年,元将唆都率军南下,兵抵泉州。

    唆都率领的元军水师从福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船帆遮天蔽日,把海面都盖住了。

    温守礼站在城南的矮墙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帆,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他是想起阿远,元军势大,泉州城怕是守不住了,阿远跟着的那支宋室残部,还能撑多久。

    蒲寿庚与泉州司马田真子开城献降,唆都的军队作为受降方,入城驻扎,数日后,唆都主力继续南下追击宋室残部,泉州防务重归蒲寿庚。

    元军没有屠城。

    这是温守礼没想到的,他以为元军会像当年金兵南下那样,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唆都进了城之后,第一件事是贴安民告示,告示上说:元军只杀反抗者,不杀平民,百姓各安其业,店铺照常营业,市舶司照常收税。

    温守礼站在告示前面,他认得那些字,是汉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是唆都,盖着元朝的行省官印,旁边站着几个元兵,穿着灰色的军袍,腰间别着刀,他们看着来往的行人,面无表情。

    巷口的米铺重新开了门,不是原来的老板,是元军指定的商人,从福州运来的米,摆在柜台上卖,米价还是贵,但至少有的卖了。

    他回到家里,把告示上的话想了一遍,泉州免遭战乱,这似乎是好事,他在灯下对自己说:也许,阿远还活着,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唆都入城受降的那个冬天,蒲寿庚已经在城中动了手。

    元朝的新官上任了,是个蒙古人,姓什么温守礼记不住,他只知道那个官员不认得汉字,是靠口传办事的。

    新官手下有一个通事,是个汉人,帮着翻译、写文书,那个通事姓周,原来在市舶司做过小吏,是他的学生,矮矮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元兵来了之后投了降,被安排在新官手下当差。

    温守礼在街上遇到他,他穿着新官服,腰间别着牌子,走路带风,他一眼瞧见温守礼,忙趋步上前,近前收足立定,正身拱手,躬身一礼:“老师,好久不见!”

    温守礼看着他:“周先生,你现在。。。”

    “在府里当差,管文书!”周先生笑了笑,“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

    周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口袋,袋底浅浅铺着一层米,约莫七八捧光景,他另摸出一只小小的空布袋,解开盛米口袋的绳结,小心倾出小半米装入这只空袋,那盛米口袋里剩的,是周先生家仅有的口粮,他赶紧捂在怀里,怕被人惦记。

    周先生双手捧着刚装好米的小布袋递到温守礼手中:“老师,眼下米价贵,这点米您收下。”

    温守礼没有接。

    周先生的手悬在半空,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低下头,“老师,我家里还有老母,有妻儿,我真是。。。真的是没办法!”

    温守礼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学生在课堂上慷慨陈词,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说大宋的官,宁死也不肯侍奉元虏。

    温守礼把米推回去:“你家里人多,需要米,我家里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拿回去。”

    周先生不肯,又推过来:“老师,我知道您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更得吃。”

    “元人的米,我吃不惯。”

    周先生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又像是想劝,最后只挤出一句,“老师,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可世道变了,人也要变。”

    温守礼不知该说什么,世道变得太快,他跟不上了,他教出去的学生,有的投了元人的军队,有的穿上了元人的绸衫,挂上了元人的木牌,而温明远,他一手带大的阿远,也带着兵,挨家挨户地抢鸡,这些比元兵的刀更让他难过。

    正要走开,周先生忽地压低声音:“老师,你最近。。。少往南边去。”

    “为什么?”

    周先生左右看了看,把温守礼拉到巷子拐角,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蒲提举在杀人。”

    温守礼一愣。

    “南外宗正司那边,赵家的宗室,全被抓了,还有淮军,还留在泉州城的淮军,一个都没放过,闭城三日,挨家挨户搜。”

    周先生的手在抖,“我替府里抄文书,亲眼看见的,蒲提举说这是给元朝的投名状,阿剌罕那边收了,泉州就算正式归了元。”

    温守礼站在那里,巷子里的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宗正司的大院烧了三天,宗谱、族籍,全烧了。”周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有个宗室逃到磁灶村,被追回去,路上用匕首自刺,没死成,又被拖回来斩首!”

    温守礼问:“朝廷。。。元朝,不管吗?”

    周先生苦笑了一下:“管?唆都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杀反抗者,但是不是反抗者,还不

    是人家一句话,蒲提举说算,那就算,杀的人头滚滚,又有什么关系。”

    巷口有元兵走过,周先生立刻直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恢复常态:“老师保重,学生先走了。”

    温守礼站在原地,看着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想起告示上那八个字,百姓各安其业,他原本以为,只要你不是宗室,不是淮军,不是任何被归入反抗者的人,你就能各安其业,可谁是反抗者,由杀人的人说了算。

    今天不是你,明天未必不是你。

    是时候离开这座城市了。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箱书,最不值钱的,也是他那箱书,温守礼最舍不得的,还是他的书,这堆不值钱的书,跟了他几十年的书。

    《十三经注疏》是他在泉州府学读书时买的,边角磨毛了,书脊断了,用麻线缝了好几道,《左传》是他爹留给他的,扉页上还有他爹的题字,“守礼,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字写得不怎么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还有一箱子杂书,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攒的,有的从书铺买的,有的从旧书摊淘的,这些年他在这些杂书上耗费了不少心思,才能度过这么多的艰难岁月。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到巷子里有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他知道他们在哭什么,哭死去的亲人,哭失去的家园,哭这个不再认识的世界,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哭声,一直听到天亮城门打开。

    他把那一箱书用油布仔细包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遇到隔壁的老汉,那老汉说:“守礼,你还不跑?蒲寿庚疯了!全城到处杀人!”

    “跑!”

    “往哪儿跑?”

    “南边。”

    “南边还有大宋吗?”

    “不知道,但我还是大宋的人。”

    出城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胡屠户,胡屠户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身上全是血,是他砍了两个蒲寿庚的兵溅上的。

    胡屠户看到温守礼,愣了一下:“温守礼,你还活着?”

    温守礼拱手一礼,回答道:“胡先生,暂时还活着。”

    胡屠户听见这穷酸秀才叫他“胡先生”,听着比杀猪时猪叫还扎耳朵,胡屠户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书箱:“你还读书呢?”

    “还读着!”

    胡屠户沉默一会儿,“我女儿兰芳,你媳妇,走了,我逼她嫁人,她不愿意,三年没跟我说一句话,临死那天,她忽然喊了一声爹,我跑进去,她抓着我的手,说——爹,我这辈子只认温守礼一个人,说完就走了。”

    胡屠户的声音哑了,“我杀了一辈子猪,没见过这么犟的,她像你,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胡屠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他:“这是兰芳留给你的,我早就该给你。”

    布包里是一方砚台,旧的,边角磨圆了,是温守礼从小练字用的东西,她一直留着,温守礼把砚台揣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岳父,和我一起走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不走!我杀了两个,够本了,兰芳走了,我老婆儿子也被蒲寿庚的兵霍霍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胡屠户把杀猪刀扛在肩上,“温守礼,你要是能活着,记得给她写首诗,兰芳说她喜欢你的诗。”

    胡屠户错身走了,温守礼一直站着,目送那个宽阔的背影远去。

    那个宽阔的背影彻底消失前,隔着来来去去逃难的人影,朝来路望了一眼,温守礼还立在那里,蓝衫瘦骨,书箱压肩,像生在乱世路口的一竿瘦竹,风一吹就要折,却偏偏不肯折,那宽阔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骂了句什么。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似的炮声,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

    温守礼一路南逃,路上,他听见旁人说起临安陷后的消息,太学生散作星火,有的死了,有的降了,有的跟着残部出海,还在打,有人说温明远还活着,在宋室残部张世杰军中,有人说他兵败随残部到了占城,还有人说,他去了婆罗洲,在一个叫卓家寨的地方,教宋人子弟读书。

    他怀里揣着一方砚台,砚台底下压着明远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破了,边角卷着。

    “叔父:

    崖山大败,儿辗转至婆罗洲卓家寨,在石上刻正气二字,以明心志——宋可亡,节不可夺,身可死,心不可屈。然此地瘴气深重,儿已染沉疴,恐不得归矣。养育之恩,来世再报。山高水长,望叔父善自珍重。

    侄明远泣血顿首”

    到了海边,温守礼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这辈子没出过泉州,站在这里,腿有些发软。

    他上了周老大的船,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货的、拉帆的、喊号子的,没人注意这个背着旧书箱的老头。

    一个水手见他站在甲板上碍事,随口问了一句:“老先生,你去哪儿?”

    “南洋。”

    “南洋?”水手回过头打量他,“您这一把年纪了,去南洋做什么?投亲?贩货?”

    温守礼摸了摸怀里那方砚台,硬硬的,凉的,硌着心口,“看一块石头。”

    水手一愣,笑了,“哈哈,石头?什么石头没看过,值当漂洋过海去看?”

    “上面刻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