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光明之城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温老秀才又梦到泉州了。
不是第一次了,来卓家寨,他隔三差五就梦见那座城,梦见城门,梦见街巷,梦见满城的灯火。
泉州是亮的,比寨子亮一百倍,他梦见自己站在城南的码头上,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大船、小船、三桅帆船、六桅海舶,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船上的人说话他听不懂,不是闽南话,不是官话,是好多种他从没听过的语言,那些人笑着,比划着,把一袋一袋的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把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去。
“这是胡椒,这是芦荟,这是檀香木,这是樟脑!”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转过头,是一个胡商,留着大胡子,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胡商笑着,把一颗胡椒粒放在他手心里,“你闻闻,这东西,比金子还贵。”
温老秀才低头闻了闻,辛辣的,刺鼻的,带着一股遥远而又陌生的味道,他抬起头,胡商不见了,码头上的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船没了,水也没了。
只剩下浓稠的能把人生吞下去的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牛大郎的屋子漏了,今晚挤在他床上睡,一只脚正怼在他鼻孔底下。
温老秀才坐起身,头顶是棕榈叶屋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线,落在他的草席上,草席旁边是藤编书箱,里面塞满了寨志和他的宝贝书籍。
温老秀才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抬头看月亮。
陈阿禾也没睡着,从屋里探过头来,“秀才公,你半夜不睡觉?”
温老秀才答道:“年纪大了,睡不着。”
“是不是大郎哥呼噜声太响了?他本来想来我这借宿,被我拒绝了。”
“不是。”
陈阿禾说:“又想家了?”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没有。”
陈阿禾没拆穿他,他走过来,蹲在温老秀才身边,“秀才公,泉州是什么样的?你上次说了一半,后头呢?”
温老秀才看着月亮,“很大,”他说,“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陈阿禾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得多少间屋?”
“什么一千倍?”牛大郎也醒了,看见温老秀才和陈阿禾坐在门口,揉着眼睛出来了。
陈阿禾解释道:“秀才公说,泉州城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牛大郎也瞪大眼睛,“那比我老家大多了,我老家常州,县城也就几条街,走半个时辰就到头了。”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你老家常州的?”
“嗯,江南常州,小地方,比不得泉州。”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常州老夫知道,常州出文人的,胡宿、邹浩、胡应炎都是常州人。”
牛大郎愣了一下,“他们是谁?干什么的?”
“。。。几个文人。”
“哦,不认识。”
温老秀才叹了口气,决定不讨论常州文脉了,“泉州有城墙,城墙很高,上面能跑马车。”
“马车?”牛大郎想了想,“我老家也有马车,但那是富人家的,我们家只有牛车。”
“牛车也是车。”
“牛车慢,赶集要半天。”
温老秀才没接话。
陈阿禾说:“大郎哥,你别打岔,秀才公你接着说!”
“泉州街上人多,走路要侧身。”
牛大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人挤人,走路要侧身,他看了看自己那副身板,“那我去了,怕是走不动路!”
“你走不动,别人也走不动,所以大家一起挤。”
牛大郎想了想,“那也挺好,挤挤暖和。”
陈阿禾问,“泉州还有什么?”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说:“有灯!”
牛大郎应了一声,“灯?”
“晚上的灯,满城的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灯笼,巷子里有油灯,桥头有火把,从城外看,整座城都在发光。”
牛大郎抬头看了看寨子里的灯火,灶台边的火,木屋里的油灯,零零星星的,像饥荒年撒下的一把碎米。
陈阿禾问:“那比咱们这儿亮?”
“亮一百倍、一千倍。”
陈阿禾转头问牛大郎,“大郎哥,你们常州,晚上有灯吗?”
牛大郎想了想,“有,但不多,有钱人家门口挂灯笼,穷人家不挂,我爹说,灯油钱够买半斤米。”
温老秀才点了点头,“泉州不一样,泉州穷人家也挂灯。”
“为什么?”
“因为——”温老秀才停顿一下,“因为泉州人觉得,灯是活的,亮着,人就还在。”
牛大郎却已经算了起来,“那得费多少油?那油得用缸装吧?”
那些灯,在他眼里不再是灯了,是一勺一勺的油,是一担一担的柴,是一个一个铜板扔进火里烧。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油上想?”
“油贵,我炒菜都省着用,常州城里也没那么多灯,我家巷子口就一盏,天黑才点,不到半夜就灭了。”
温老秀才从怀里摸出那卷《岭外代答》,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岭外代答》有载,泉州城内,烟火万家,市井繁华,甲于闽南。烟火万家,说的是是人家,一万户人家。”
陈阿禾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万户,一户五口人,那就是五万人。”
“不止,还有商铺、客栈、酒楼、妓院——”
牛大郎问的认真:“妓院是什么?”
温老秀才咳了一声,“你不用知道。”
牛大郎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膝盖,“是不是喝茶的地方?我也见过的。”
温老秀才沉吟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才说:“差不多。”
“常州也有喝茶的地方,但没那么多,就两家,门口摆着几张条凳,客官们坐着嗑瓜子、听评书,天一擦黑就上板子了,也不会整夜亮灯。对了,秀才公你是不是经常去喝茶?”
温老秀才哭笑不得:“我?我去喝茶?”
牛大郎看着温老秀才,眼里头全是笃定,他见过的常州两家茶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可不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么?秀才公去喝茶,天经地义。
“你是秀才公嘛,肯定常去,我听说秀才公都爱喝茶,谈诗啊,论文啊,一坐一整天。”
陈阿禾听到这,接了一句:“那可不,秀才公当年在泉州,肯定是妓院的常客。”
温老秀才瞪了陈阿禾一眼:“别瞎说,我什么时候——”
“咱们在船上的时候,您自个儿说的,当年在泉州教书,东家请客,常去茶楼坐。”陈阿禾望着温老秀才,“您还说,那茶楼里有个说书的,讲《三国》讲得最好,您每回都去听,肯定就是在这妓院里面。”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牛大郎来了兴致:“那妓院里,除了喝茶听书,还干什么?”
“还。。。”温老秀才左看看陈阿禾,右看看牛大郎,卡住了,茶楼是说书的,妓院是。。。,他总不能跟这两个后生掰扯这个。
“还能吟诗!”陈阿禾抢着替他答,“你想想,满屋子秀才,你一句我一句,茶还没凉呢,诗就凑出一箩筐了。”
牛大郎点了点头,一脸向往:“那泉州可真好,我们那儿的茶楼,去的都是些老胳膊老腿,坐在一块嗑瓜子儿,去了也没意思。”
说完,牛大郎往温老秀才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秀才公,泉州那个妓院啊,是不是,还有漂亮姑娘给你倒茶——”
温老秀才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牛大郎!你这个人,我跟你说泉州,你脑子里就只剩姑娘倒茶?”
牛大郎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也就问问!”
温老秀把《岭外代答》合上,塞回袖子里。
陈阿禾连忙解围,“秀才公,您接着说,泉州港什么样?”
“泉州码头上,光船就有一万五千艘,有从阿拉伯来的,有从印度来的,有从锡兰来的,有从爪哇来的,从威尼斯来的。”
陈阿禾问:“威尼斯是哪儿?”
温老秀才手指越过树梢,越过屋脊,指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听说整个城市都在水里。”
牛大郎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望了半天,只望见邻居家的烟囱。
“整个城市都在水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认真,“那不臭吗?吃喝拉撒的水,用的同一个水?”
温老秀才的手指僵在半空。
陈阿禾歪着头,盯着温老秀才那只指向
远方的手,问:“那他们的船,怎么开到泉州?水里那个城,也有码头?”
“顺着海风飘,飘一年,就到了。”
牛大郎又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一年?那不得饿死在海上?”
“不会饿死,他们带粮食,带很多粮食,还有水、有酒、有肉干、有水果,船上还养鸡、养猪、养羊。”
牛大郎试着想象那个画面,鸡在甲板上打鸣,猪在舱底哼唧,羊站在船头看海,他仿佛闻见了肉干的味道,混着酒香,顺着海风飘过来。
牛大郎感到这超出了他的认知:“那比咱们逃难的时候强多了,咱们逃难,就带了几块饼,还硬,那。。。那船得多大啊?”
“我年轻时,见过一条阿拉伯船,光是桅杆,就有三十丈高。”
牛大郎和陈阿禾同时啊了一声,三十丈?村东那棵老槐树才几丈高?他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温老秀才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又望向了远方。
“《岭外代答》上说,泉州城内,市井繁华,甲于闽南,但书上写的,远远不如亲眼见的十分之一。”
陈阿禾的神情俨然一副孩童时代缠着大人要听故事的模样,“秀才公,那您给我们说说。”
“老夫当年在泉州,亲眼见过那种场面,天刚亮,街上就开始堵车,马车的轮子压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响,驴车、牛车、独轮车,混在一起,谁也过不去,赶车的互相骂,骂完了又笑,卖早点的摊子摆在路边,包子蒸笼冒着热气,豆花挑子一担一担地挑过来,你挤在人堆里,走都走不动。”
牛大郎也在认真听着,像是私塾里最规矩的那个学生,恨不能把温老秀才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接进耳朵里,“那你后来是怎么走出去的?”
“没走出去,”他摇了摇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半条街——最后被人流推出了城门口。”
温老秀才那表情里既有无奈,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回味,像是抱怨,又像是炫耀。
牛大郎愣了一下,脑子里刚才还是泉州城里热热闹闹的画面,有一万五千艘船,有三十丈高的桅杆,有满街的人挤人,忽然听到“被人流推出了城门口”,没反应过来。
陈阿禾问得干脆,“那你出门是去哪儿?”
阿禾是庄稼人的直线脑子,出门总得有个去处,被推出来算怎么回事?
“去买书。”
牛大郎点了点头,秀才公去买书,没毛病。
陈阿禾又问,“那书买了吗?”
温老秀才看着他,“没买到,被人流推出城了。”
牛大郎哈哈大笑,“秀才公,笑死我了,去买书被人流推出城了!”
陈阿禾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秀才公,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一块回泉州,去看看。”
他说完还笑了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天的光景:三个人走在泉州的大街上,温老秀才在前头指点着,讲这儿从前是什么,那儿从前又是什么,他和牛大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什么都是新鲜的。
温老秀才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眼底一点点漫上空茫,那些深埋的旧事翻涌上来。
“回不去了!”他记忆里那座灯火璀璨、商船云集的泉州,在连绵战火中,已经不复往日荣光了。
牛大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回不去”,但他看到温老秀才的眼睛红了,他把嘴闭上了。
远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海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牛大郎想了半天,问,“咱们的寨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泉州那样?有一万五千艘船,有三十丈的桅杆,有昼夜不息的灯火?”
温老秀才看着他,牛大郎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眉头拧着,眼睛直直地等着答案,这个憨货,是认真的。
“。。。也许吧,也许不会。”
温老秀才坐在屋内,把今天的事记进了寨志,他写道:
“泉州,老夫生于斯,长于斯,其城之大,其灯之明,其船之多,其市之繁,老夫毕生难忘,然今居南洋婆罗洲,守一灶、一锅、一粥、一寨志,不羡泉州,有锅有粥,足矣。”
搁笔,吹了吹墨,他小声念了一遍,念到“不羡泉州”四个字时,声音顿了一下。
“家!”
他小声念了一遍,又想起了那座光明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