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雨林的礼物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牛大郎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还没全醒。
他打着哈欠推开木门,想趁着日头还没起来,先劈两捆柴,然后一脚踩在了一条活鱼上。
鱼是新鲜的,鳞片还泛着湿润的光,牛大郎脚下一滑,当场变成了给雨林磕头。大清早的,柴没劈成,先给大地行了个大礼,牛大郎整个人都不好了。
鱼的旁边是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竹竿,竹竿上缠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羽毛。
再旁边还有一小堆野果,红的绿的紫的都有,以及一捧被连根拔起的不知名的野花,花根上还沾着林间的湿泥。
这些东西从门槛一路堆进屋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晨风一吹,腥的甜的涩的酸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绝的是旁边还放着那片棕榈叶,边缘有一道斜刀痕,正是牛大郎上次进林子砍来当垫子坐的那张,如今被卷成一卷,用藤条扎好,端端正正搁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牛大郎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趴在地上怒吼,“谁干的!”
声音在寨子炸开,把椰子树上的海鸟全惊飞了。
陈阿禾从灶台边探出头,他的粥还没煮好。
“大郎哥,你给鱼磕头做什么?它又不会保佑你。”
“我没磕头!我那是滑的!”
牛大郎爬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两团泥印。
林三娘从码头方向回过头,肩上扛着一捆刚收的渔网。
几个孩子探进脑袋,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大郎哥门口堆了一地破烂”。
林三娘走过来,先拎起那条鱼瞧了瞧,又拨开野果看了看,最后拈起那根缠着羽毛的竹竿,对着晨光端详了好一会儿。
上面留着几道弧形牙印,一看就不是人咬的,是猩猩用犬齿啃断竹节时留下的,她把竹竿放回原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从嘴角漫到了眼尾,压都压不住。
“别猜了,还能是谁?你家红毛娘子呗!人家一个猩猩,比人还上心,就差把心掏出来搁你门口了,你说你这是走了什么运?”
“什么红毛娘子——那叫红毛妖怪——不对,她也不是我家的——她就是个猩猩!”牛大郎话都说不利索了。
阿苏也凑了过来,蹲在那堆礼物前,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捧野花的花根,随后又把它连根举起,对着晨光看了看花瓣的颜色。
她在苏门答腊见过这种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明黄色的,根茎折断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爹以前教过她,这叫“紫苏子”,可以拿来治伤风,把根晒干磨成粉,混在热水里喝下去,出一身汗,伤风就好了。
“大郎哥,她不是乱送的,林子里那位是真觉得对你有用!”
牛大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雨林,那里有一棵巨木,高出其他树冠好几尺,树冠深处隐约蹲着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野蕉。
林三娘继续翻那堆礼物,也翻出来一串,想起达雅克猎人曾说过,这东西很生涩,不能直接吃,切开晒干了磨成粉,可以治拉肚子。
“这串野蕉能治拉肚子,估计她之前在林子里看见你捂着肚子蹲了半天,记住了。”
“我那不是拉肚子,我是走路腿酸了,自己锤一锤!”牛大郎的声音里,有着三分被冤枉的悲愤,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剩下五分是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绝望。
“大郎哥!”林三娘又把那条鱼拎起来,“你知道这叫什么鱼吗?这是最难抓的青衣,力气大得很,平时海伯抓起来都嫌费劲,你家红毛娘子大概是跳进海里现摸上来的,啧啧,真是个痴情女子!”
“三娘,你——,什么痴情女子!我——”牛大郎被三娘气得已经说不出来完整句子,他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他恨恨地踹了一脚地上的椰子,椰子上还有一个猩猩的牙印。
林三娘继续揶揄他,“大郎哥,你上次送她那坛米酒,人家可没白喝,全记着呢,这次还给了回礼,样样都是惦记你的身子来的,人家可是用了心的,你说,这叫什么?这叫费尽心思、用情至深!”
“人家猩猩把你当个宝,你别把人家当根草,始乱终弃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干!”林三娘说完这句,自己先没忍住,弯腰扶着膝盖笑了好一阵子,笑声在风里碎成一串。
牛大郎听完,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他手指着三娘,又指着远处雨林,还指着地上的一堆礼物,指来指去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跟她。。我。。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看,红毛娘子一个猩猩,知道疼人、知道惦记你腰酸肚子疼,你牛大郎呢?收了人家一筐东西,站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连句像样的回话都憋不出来,你说说,你俩到底谁更像猩猩?”
牛大郎听完,嘴唇哆嗦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忽然特别羡慕红毛娘子,往树上一蹲,谁都不用搭理,急了还能往下扔蕉皮,他现在就想找棵最高的树,爬上去,蹲着,谁叫都不下来。
温老秀才就是这时走过来的,他今天起得早,刚在屋里写了一页寨志,听见外面又是喊又是笑,又是“下聘”又是“红毛娘子”的,放下笔走出来了。
“老夫尝考《格致镜原》所载猩猩之事,言其好酒、解人语、知往事,今观此物,虽杂而不乱,虽粗而不野,蕉为食,鱼为飨,羽为饰,竹为杖,更兼以棕叶叠之,以石镇之,此乃古礼纳征之遗风也。”
“想来山中
异类,亦知婚聘之仪。《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红毛娘子既以聘礼至,大郎不可不报。”
“秀才公,”牛大郎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聘礼?什么婚聘之仪?什么《礼记》?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这就是一堆破烂!”
牛大郎一把抓住温老秀才的袖子,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语无伦次。
“非也非也!”温老秀才不慌不忙,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还整了整被抓皱的布纹。
“《格致镜原》言猩猩好酒,尔以酒与之,彼以羽毛蕉果报之,此非聘而何?”
温老秀才喘了口气接着说,“尔不见那根竹竿边,还搁着你上次落在林子里的棕榈叶?她送来还你,把你的旧物搁在你门口,这虽然不是人的礼数,可礼意是到了的。”
牛大郎头皮发麻,“你这——你这是——”
温老秀才显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从袖子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那卷书本,在上面快速地记了一行字,嘴里跟着念了出来。
“是日,红毛娘子以野蕉、椰子、鲜鱼、鸟羽、竹竿、棕叶、卵石等物,堆于牛大郎门首,观其陈设之序,颇有古风!”
“秀才公!你敢记!”牛大郎扑过去要抢书本。
温老秀才一边往后退,一边继续写,笔尖在书本上刷刷游走,整个人灵活得不像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绕过灶台,从晾渔网的木架子底下钻过去,一边跑一边念,“噫!人异于禽兽几何哉!”言下之意是,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此非独禽兽之偶合,实与华夏婚聘之礼暗通,寨有牛大郎者,以半坛酒聘红毛娘子于前,红毛娘子以蕉果羽石报之于后,是可谓之礼尚往来,天作之合。”
听到天作之合,牛大郎感觉自己要疯了,“秀才公!你再写,我真把你书全泡水里!”
温老秀才点点头,边念边记:“大郎以溺水胁史官,然史官不惧也!”
寨子里的孩子们已经把新歌编好了,他们在空地上相互追逐着唱,节奏和猩猩歌一脉相承。
“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树头,大郎大郎别嘴硬,聘礼堆到大门口,鲜鱼肥,野蕉涩,拔朵野花治伤口。秀才拿着书本追着记,三娘笑得直不起腰——”
牛大郎朝孩子们的方向迈了一步,孩子们像一群受惊的海鸟轰地散开,绕着椰子树分头跑。
孩子们边跑,边把没唱完的歌继续唱完了:“——大郎哥你莫凶巴巴,红毛娘子说下次还来呀——”
傍晚,林三娘把那条青衣剖了红烧,寨子里的人都分到半碗,每个人都夸这鱼肉紧实弹牙,寨子里充满着快活的气氛。
只有不幸的牛大郎闷闷不乐,没有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