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猩猩之王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第二天早上,老猎人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举行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牛大郎好奇地问。

    海伯听了老猎人的话,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他说,”海伯翻译,“你不但呼噜大,还能降服红毛猩猩,他们最敬仰勇士,在他们部落的传统里,能降服猩猩的人,是森林之子,森林之子,要受敬拜。”

    牛大郎以为自己听错了,“敬。。敬拜?”

    海伯说:“对!敬拜。”

    “怎么敬拜?”

    海伯看了一眼老猎人,老猎人手里拿着一葫芦酒,几串槟榔,一把野花,还有一面小铜锣,正指挥几个年轻猎人搬石头、摆祭品、在地上画符号。

    陈阿禾也好奇地问:“他要敲锣?”

    牛大郎说:“敲锣?”

    海伯说:“对,敲锣,然后你坐在那块石头上,他给你戴上花环,所有人围着你转三圈。”

    牛大郎的脸变成了红色,他转头看林三娘,林三娘正靠在柱子上叼着甜草根,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牛大郎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耍货,“三娘,你倒是说句话!”

    林三娘说:“说什么?”

    “这。。。这也太丢人了!”

    林三娘说:“丢什么人?人家把你当英雄,英雄受敬拜,有什么丢人的?”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就是,她认识我!仅此而已!”

    林三娘说“:达雅克人才不管谁认识谁,他们只知道连那些粗鲁野蛮的猩猩,到了你跟前也收起了凶性,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驯兽师!”

    “我不是驯兽师!”

    林三娘说:“你跟猩猩说去。”

    牛大郎转头看红毛娘子,红毛娘子正用爪子拨弄地上的一根羽毛,眼睛一直在往牛大郎这边瞟,但每次牛大郎看过去,她就假装在认真研究那根羽毛。

    仪式开始了。

    老猎人敲了一下铜锣,“铛——”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

    几个达雅克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空地上看热闹,女人们也出来了,有的抱着婴儿,有的端着碗。

    老猎人把牛大郎拉到空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让他坐下,牛大郎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老猎人把花环戴在他头上,花环是用野花和羽毛编的,五颜六色,戴在他头上像一顶巨大的滑稽的帽子。

    老猎人开始唱歌,是一首调子简单、节奏明快的歌,歌词大意是:“森林里来了一个壮汉,猩猩跟着他走,野猪听他打呼噜,所有的野兽都怕他。”

    老猎人唱一句,旁边的族人就跟唱一句,像在唱山歌。

    牛大郎听不懂歌词,但他从众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崇拜两个字,他坐在石头上,脸涨得通红,手指头不安地在膝盖上敲着。

    红毛娘子蹲在人群外面,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在围着那个壮汉转圈、唱歌、敲锣,但她看到那个壮汉头上戴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看起来,怎么说呢,还怪挺好看的,她的目光在那顶花环上停了几下,才移开了。

    转完三圈,老猎人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落的荣誉猎人!”

    海伯翻译荣誉猎人的时候,牛大郎张了张嘴,“荣誉猎人?我连陷阱都不会做!我掉到了自己挖的坑里!”

    林三娘笑道:“你会做,你做的那种捕鸟陷阱,虽然捕不到鸟,但能捕到自己,这也是一种本事。”

    牛大郎无言以对。

    陈阿禾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歪了,他双手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一只下蛋不太顺利的母鸡。

    林三娘走过去,把牛大郎头上那顶歪了的花环扶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哥,自信点,你现在是有头衔的人了。”

    牛大郎说:“什么头衔?”

    林三娘说:“荣誉猎人。”

    牛大郎问:“那能干嘛?”

    林三娘笑着说:“应该,能在达雅克部落,多喝一碗酒。”

    牛大郎想了想,觉得能多喝一碗酒的话,这个头衔好像还是有点用的,也没那么丢人。

    真正的“封神时刻”,发生在仪式结束后。

    老猎人端来一碗酒,要牛大郎喝,牛大郎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他把酒碗递给红毛娘子。

    红毛娘子用手掌接过碗,仰头喝完了,用掌背擦了擦嘴,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但很满足。

    老猎人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他转头对海伯说了一长串土话,表情极其激动。

    海伯翻译:“他说,猩猩喝他的酒!猩猩用他的碗!猩猩不攻击他!这不是普通的森林之子,这是,这是猩猩之王!”

    牛大郎的声音都变了调:“猩猩之王?我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吗?”

    海伯重复了一遍,“对!是猩猩之王,我确定我没翻译错。”

    牛大郎看了看红毛娘子,她在用爪子拨弄空碗,碗在地上转圈,她玩得很开心。

    牛大郎又看了看老猎人,老猎人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牛大郎问海伯:“他。。。他又在干什么?”

    “他在祈祷!”海伯说。

    “祈祷什么?”

    海伯说:“祈祷猩猩之王保佑他们部落今年丰收。”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我不是还没死吗?怎么保佑他们?”

    林三娘走到他旁边,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大郎哥!”

    “三娘,你别跟我说话,我有点害怕你了!”

    “你现在不只是荣誉猎人了,你是猩猩之王,你回去以后,寨子里的孩子们叫你什么?猩猩王?还是王?”

    牛大郎从指缝里看着她,“三娘,你要是再笑我,我就——”

    林三娘好奇:“就什么?”

    “我就。。。我就拿饼砸你。”

    林三娘哂笑道:“你那饼连狗都砸不跑,还砸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牛大郎的待遇明显提升了,老猎人专门给他加了一道菜,烤野猪肉,大块的,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肉。

    牛大郎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太好吃了。

    陈阿禾小声问林三娘:“为什么大郎哥有野猪肉吃,我们吃虫子?”

    林三娘笑着说:“因为他是猩猩之王。”

    陈阿禾脑子里充满大大的问号:“。。。那咱们是什么?”

    “咱们是猩猩之王的跟班。”

    陈阿禾看了看碗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冒着热气的烤虫子,沉默片刻,觉得林三娘的话颇有几分道理,夹起来吃了,脆脆的。

    红毛娘子没有走,她蹲在长屋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用爪子挠着树干,蹭痒痒。

    达雅克人从她旁边经过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但没有人拿武器对着她了,因为老猎人说了:“她是猩猩之王的朋友,猩猩之王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大部分人还是不太敢靠近,只有一个例外,那个昨天被怪鸟叫声吓哭,又被牛大郎呼噜奇迹治愈的小孩。

    小孩儿被母亲抱着经过红毛娘子旁边时,忽然伸出手,朝红毛娘子的方向抓了抓,红毛娘子歪了歪头,伸出右爪,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儿的小手。

    小孩儿笑了。

    母亲吓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但小孩笑得很开心,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想和红毛娘子抱一抱。

    当然没有抱成,那位母亲愣了下,小心翼翼

    地抱着孩子走了,走远点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红毛娘子还蹲在树下,正用爪子拨弄地上的一朵野花。

    母亲用土话问老猎人:“她。。。她不吃孩子?”

    老猎人看了红毛娘子一眼,“猩猩不吃孩子,猩猩吃果子、树叶、虫子,你给她孩子,她也不要。”

    母亲松了口气,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傍晚,三个汉人要回寨子了,老猎人带着全族的人出来送行,他握着牛大郎的手,说了很长一串土话。

    海伯翻译:“他说,猩猩之王,你是我们部落永远的朋友,以后你来,不用学陷阱了,你来,坐着吃肉,喝酒,你的猩猩,我们帮你喂。”

    “不用喂,”牛大郎解释说,“她自己会找吃的。”

    老猎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这次牛大郎没有躲,他转过身,也拍了拍老猎人的屁股。

    两个人拍完之后,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回寨子的路上,牛大郎走在最前面,他的脖子上挂着达雅克人送的野猪下颌骨护身符,头上还戴着那顶花环。

    陈阿禾走在他后面,问,“大郎哥,你那花环不摘吗?”

    “忘了!”牛大郎嘴上说着忘了,手上可一点也没有动静。

    林三娘揶揄道:“你戴着回去,寨子里的人还以为你中邪了。”

    “中邪就中邪!”牛大郎把花环推了推,“这是荣誉,我们都要学会尊重!”

    林三娘问:“你早上不是还说丢人吗?”

    “那是上午说的,下午我就不觉得丢人了,我觉悟了!”

    林三娘不解:“为什么?”

    “因为——”牛大郎想了想,“因为野猪肉太好吃了!”

    林三娘笑了,她把甜草根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大郎哥,我发现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牛大郎神色一沉,目光瞬间黯淡,说:“想不开的话,早死在半路上了。”

    三个人在暮色里走出了雨林,寨子口的炊烟在远处的天空上拧成一道灰白色的线,灶台上,粥已经煮好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冒。

    晚上,温老秀才在寨志里写道:

    “牛大郎等三人赴达雅克部落,习土话、学陷阱、认草药,达雅克人盛情款待,以烤虫、腌蜥蜴、发酵竹笋为食,大郎食竹笋,三娘食虫,阿禾食蜥尾,各有苦乐。夜宿长屋,夜有怪鸟,鸣声可怖,邻童惊啼。大郎鼾声如雷,老猎人奇之,置童于其胸,童竟安睡。翌日,老猎人谓大郎:君之鼾,可驱野兽。”

    “然最奇者,不在鼾声,在猩猩也。红毛猩猩自卓家寨潜行数十里,夜闯达雅克长屋。达雅克人素畏猩,举族惊骇,然猩不伤人,唯以爪指大郎,意甚明——我寻此人,老猎人异之,问大郎:汝识此猩?大郎赧然:旧相识也。达雅克人闻之,以为大郎能降服猩猩,乃森林之子、猩猩之王也,遂行敬拜之礼,敲锣戴花,围而歌之,大郎窘甚,面赤如赭,然终受其礼,猩蹲于侧,观之,色甚怡。”

    “老夫尝考《岭外代答》,未见猩猩与人交好之载,今大郎以酒结猩,以诚动猩,猩亦以义报之,禽兽如此,人何以堪。达雅克人敬畏猩猩,更敬畏能降猩者,大郎以一介农夫,得蛮族敬拜,非其力能扛鼎,亦非其智能服众,唯一片赤诚。人兽不欺,此即大郎之道也,憨直者,天不欺之。”

    “寨中童谣又有新词矣,老夫闻之,曰:猩猩之王,草帽为冠。大郎闻此谣,辞色甚窘,然其窘,亦颇可爱也。”

    温老秀写完,搁下笔,端起旁边那碗还温着的粥喝了一口。

    憨直者,天不欺之,他又念了一遍,自己颇为满意。

    第二天早上,牛大郎在屋内桌上发现了一颗野果,红的,和红毛娘子昨天给他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