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请托

作品:《老被面》

    城南的窝棚区比昨日更嘈杂了。

    贺道生刚绕过一群流民,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便追了上来。

    “秀才公!秀才公!我想起来了!”

    停在贺道生身前,他气喘吁吁地弯腰扶着双膝,嘴里不停:“昨儿您走了以后,我就咂摸出一件事儿。和你们在问的事儿有关。”

    “哦?怎么说?”贺道生和生员们疑惑地看着他。

    汉子看看左右,凑近众人低声道:“我怀疑,有个人是拐子!”

    贺道生眼皮一跳,盯着他等着下文。

    汉子却挠挠脑袋不说话了。他看看旁边生员的衣襟,又看看贺道生催促的眼神。

    “那个……那个昨天的饼真好吃,好久没吃过正经粮食了。嘿嘿……那个。”说着眼巴巴望着贺道生和他身后的生员。

    一个被他盯着的生员“啊”地一声恍然大悟,赶紧掏出个杂粮饼递给这汉子。

    汉子眼神一亮,一把抢到手中就吭哧吭哧大嚼起来。

    “唔……就我隔壁那窝棚,住着个老姚。”汉子拿手指了指身后那排摇摇欲坠的烂草棚。“那老姚……平日里不跟咱们一起挖草根,整天在城南到处溜达寻摸,谁也不知道他干啥的。那天我看见他带着两个娃娃出了城!那两个小娃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我们城南烂窝棚爬出来的娃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两个孩子?你确定?!”贺道生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汉子被贺道生的模样吓了一跳,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唉唉,您说就说,别拽我呀!我确定我确定!就是两个!一个站着不乐意走,另一个还拽他呢!我看的真真儿的!我就是昨晚,你们昨日来过以后才琢磨出不对。”

    贺道生强自压下胸口剧烈的翻滚,松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别怕,慢慢说。说对了我还给你饼。”

    汉子抓着剩下的半块饼也不敢吃了。快速地低声道:“昨夜我一想不对啊!你说他带着两娃出城咋一个人回来了?所以赶紧赶来告诉秀才公。”

    “那老姚人呢?他现在何处?”一旁的顾文修忍不住插嘴道。

    那汉子一听这话,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怪就怪在这儿啊!我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个呀,前两天这人突然就不见了。而且啊我跟你们说,他这人啊,奇怪得很。我好几次半夜三更遇到他从外面回来。一问他就是如厕去了,可茅厕在另一边呢。昨夜我寻思他会不会就是拐子?你们说他是拐子吗?”

    他一脸好奇地盯着贺道生。“先生,您有学问,您说说老姚他是拐子吗?”

    贺道生和顾文修对视一眼。

    “老姚的窝棚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那汉子一听这话,抠着脑袋开始支支吾吾。

    “这个,窝棚都住旁人了还看啥啊。”

    “人走了他留下的东西呢?”顾文修有些不耐。

    “他走都走了,我们几个把东西分了呗。还能给他留哪儿啊。”那汉子声音越来越小。

    贺道生听到此处拿出两个饼放在那汉子眼前。

    “你去跟那几个分了东西的人说,把东西拿过来,这些饼就分给他们。”

    汉子看到饼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答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把人叫来!你们等着别走啊!”

    说完转身就跑。

    城南另一头,几个学生正在和一群流民问着什么,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冷眼看了一会,悄悄退了出去。

    “雷哥,有点不对劲,这几天一群县学的这儿到处晃悠,听那意思在找拐了孩子的人。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找猴子?”

    转眼这汉子就站在城南一窝棚里对着正在抽烟的雷哥说道。

    雷哥冷哼一声,眼里闪过阴狠。“多半是,这几天你们都少出来晃。你去通知那边,晚上别过来了。等几天再交货。”

    灶膛里啪地爆了一声。两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细娘正蹲在灶前,把一根柴塞进火塘。

    另一头,贺道生正看着眼前这堆“破烂”。大家都搜了一遍,没什么发现。贺道生不甘地看着眼前这群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点什么。一个系着红线的珠子闯入他视线,它戴在一个妇人身边孩子的手腕上。

    贺道生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这颗珠子。

    那是一颗系着红线的算盘珠子,上面刻着“玉”。贺道生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抓住孩子手腕。

    “这是哪儿来的?”

    一旁的妇人一拍大腿。“哎哟,我咋把这个给忘了?这也是那个老姚的,我看娃喜欢就给他戴着了。给您给您。”

    说着就把珠子从孩子手上褪下来递出。觑着贺道生难看的脸色。

    “先生,现在可以给饼了吗?”

    贺道生却看着手里的珠子,转身就走。

    顾文修和一众生员面面相觑,把饼往其中一汉子怀里一塞,就追着贺道生离去。

    这是玉儿的算盘珠子,上面的玉字是贺道生亲手刻的!玉儿好玩儿,一直把它戴在腕上。

    贺道生握着珠子的手过度用力而发白,越走越快,后面的顾文修等人不明所以紧紧追赶。

    傍晚的城南路口,进城买粮的云娘几人又一次空手而归。阿喜蔫蔫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时看一眼冷着脸的云娘。一个人影晃过,阿喜定睛一看。咦?是他。

    “云娘,我看到那个贺秀才了。”阿喜凑近云娘边说边指向前方急走一人。

    一旁的阿山闻言大步追了上去。

    当云娘和阿喜赶到二人面前时,正听见贺道生神情有些异样的问阿山:“你说,班爷?他就是那个姓马的老大?”

    云娘不知这个秀才为什么这么问,接过话就说:“贺先生,我们只是逃荒路过这里。有些事情我们没资格管。只是既然碰巧知道了,不同您说又于心不安。再多的我们也不想知道。”

    “云娘。“阿山打住云娘的话,转头对贺道生歉意地一拱手。“先生莫怪,云娘只因买不到粮心中烦忧,说话失礼了。”

    云娘不再做声,阿喜则眼珠一转走近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贺道生。

    “先生,您的学生来了。”他指指贺道生身后才赶过来的生员们。

    贺道生回过神,看着眼前的阿喜心里一阵抽痛。如果他的玉儿还在也是这般伶俐。

    他的玉儿!还有那个酒楼。

    “贺兄,我朋友班爷。”赵有成的话在贺道生脑海里一遍遍响着。

    他突然觉得远处的天空裂开了。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从裂口里往外冒。越来越多,背后的寒意顺着肩膀往上爬,一直爬进眼眶里,他觉得眼珠很凉。

    然而在云娘的眼中,贺道生就这样站着泪流满面。

    众人惊呼:“先生!”想要上前。

    云娘看了看阿山,不安地嗫嚅一句。“先生我也没说什么呀。”

    贺道生抬手示意别说话。狠狠闭了下眼,再睁眼才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转头道:

    “文修,你们先回去。我有事和这两位说。”

    云娘几人带着贺道生回到住处。贺道生无暇打量此处就要开口。云娘把食指举到嘴上做个“嘘”的动作。无声说了句:“等等。”

    掀开帘子出门,她凑近隔壁漏风的墙确定没人,这才转身回去。

    “隔壁的人有点古怪,不过现在没人。先生,有事您说吧。”

    “帮我查一个人。”

    听到此话云娘心里咯噔一下。

    贺道生摊开手掌,一颗汗涔涔的算盘珠躺在手心。

    “这个,是我儿子的。”

    “东西是从窝棚区一个叫老姚的人那里找出来的。有人亲眼见过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城。可他现在跑了。我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平日都和谁来往。我要找到他。”

    “你们能帮我吗?在这里,你们应该会比我更有办法。”

    云娘和阿山对视一眼。云娘不自在地把头转向阿喜。

    而阿山则语气为难说道:“先生,我们是去京城路过这里,这几天为了买粮已经耽误了赶路。我们是随时准备离开宜州的。”

    “你们不用找粮了,帮我找到拐子。我给你们足够到京城的粮。请二位帮我!”

    贺道生整理衣襟,郑重地长揖到地。

    “烦请二位帮我!”

    阿山和云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

    “先生!我们如何受得起!您快请起!使不得!”阿山一步跨过去,一把将贺道生扶住。

    云娘看着弯下腰去的读书人,又看了看他手心里那颗汗涔涔的算盘珠。

    “足够到京城的粮……”

    云娘轻声重复了一句,沉吟片刻,爽朗地一甩头,脆生生地回答道。

    “先生,这活我们干了。”

    说罢,云娘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山,微微挑眉。

    阿山对上云娘的目光,点点头,转过身对着贺道生沉声道:

    “你放心,先生。只要这个老姚在城南这里待过,我就是翻遍这片烂窝棚,也给你把他挖出来!”

    中街,一座宅院的后院。

    班老大赤着上身蹲在一张半成品的木凳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刨刀,正沿着凳面顺纹修平。“嘶啦——嘶啦——”细薄的木屑卷着落了一地。

    门帘一响,阿斌闪了进来:“老大,县衙那边来消息了,刘方廉这次发了狠。明儿要彻底清剿西乡,听说这次不仅捕快壮班全部出动,……连巡检司那边也会抽些弓兵过来。”

    班老大推刨刀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

    “去跟西乡那边招呼一声。”

    “明白。”阿斌躬身退了出去。

    后院里又响起了清脆的刨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