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自戕

作品:《老被面》

    清晨的西乡,村口的木栅烂得只剩半截。

    赵有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按着腰间的刀柄,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四十多名衙役、壮班,加上巡检司抽调来的三十名持弓挽弩的弓兵,黑铁刀枪在晨雾里泛着刺骨的冷光。

    “都听好了!”赵有成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西乡,“刘大人下了死令,今日彻底清剿!”

    队伍轰然应了一声,向村里推进。

    村道两旁静得诡异,不见一个人影。

    “头儿,不对劲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捕快望着前方低声嘀咕,手里紧紧握着腰刀。

    只见前方路上黑压压地趴满了人,老老少少,密密麻麻,骨瘦如柴的身体横在泥地里,一双双枯槁麻木的眼睛盯着进村的官差。

    赵有成看着满地的人,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今日绝不能再退。

    他按着刀,厉声喝道:“聚众抗差的,拿下!全都给我拿下!”

    “是!“衙差扑向地上的人群。

    一个壮班猛地将一名饥民从泥里扯起来,那人死活不松手,旁边的老父急了眼,嗷的一声冲上去抱住壮班的腰往后推。壮班脚下一个踉跄跌进泥里,恼羞成怒之下,抡起水火棍照着老头脸上就是一棍!

    鲜血顿时从老头的额头上喷了出来。

    “爹——!我跟你们拼了!”

    从人群里飞来一块石头,“砰”的一声,正砸在一个衙役的面门上!那衙役连哼都没哼一声,满脸是血地仰头倒了下去。

    衙役们见同伴满脸鲜血地倒地,红了眼,“咔嚓”几声,几把雪亮的腰刀瞬间拔出了鞘!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先动了第一刀。

    只听见混乱的人群里骤然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紧接着是皮肉被利刃割开的声响。一个人捂着肚子倒在泥水里,暗红的血水猛地喷涌开来。

    “杀人了!官差砍死人了啊!”

    “跟他们拼了!”

    “横竖是个死,弄死这帮狗官差!”

    木棍、锄头、铁铲!人群尖声嘶吼着反扑过来!一个饥民瞅准机会,抄起木镐头照着一个拔刀的差役脑门上砸了下去!

    “砰!”

    脑浆混着泥水迸裂!

    后排巡检司的弓兵仓皇举弓,可前面官差和饥民已经死死绞杀在一块,根本无法瞄准。直到几个官差被按在泥里活活砸死,赵有成看着手下人被淹没,厉声大吼:“射箭!快射箭!”

    嘣嘣嘣!”

    弓弦爆响,箭矢噗噗射进密集的人群!

    有些人吓得哭爹喊娘地往外逃;有的人却彻底发了狂,踩着尸体和箭矢,红着眼睛直扑弓兵阵型!

    他们从官差尸体上抢下腰刀疯了一样乱砍,几个人合力把落单的壮班按在泥沟里用石头狠狠砸……

    “杀官差啊——!不给活路,就弄死他们!”

    “杀——!”

    走!快退!挡不住了!”赵有成砍倒两个人,身上已经挨了两镐头,衣襟全被血浸透,他看着手下人一个个被流民淹没,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退!往村外退!”

    官差阵型瞬间大乱,丢盔弃甲地往外溃逃。

    不远处的一处荒土坡上,班老大远远望着这一切。

    他微眯着的眼睛,在看着官差丢下尸体狼狈溃逃的那一刻,缓缓张大了些许。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星火落了进去,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珠,越来越亮。

    他就这么站在风里,迎着漫天的风沙,久久地注视着那片狼藉的荒地。

    县衙大堂,气氛冷得像进了冰窟。

    刘方廉端坐在案后,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死了八个……还有三个尸首没抢回来?”

    堂下,赵有成半跪在地,半边胳膊用破布裹着,洇着大片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大人,卑职昨日便说过,西乡不能硬剿。他们早有准备,又是镰刀,又是锄头,连巡检司的弓兵都被打塌了阵……”

    “闭嘴!”

    他霍然站起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堂堂县衙官差,被一群饥民打得弃尸溃逃?!不能剿?如此恶市不剿,人伦纲常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一步步走到赵有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带上县衙所有人马!去巡检司把剩下的弓兵全部调来!再征召城中大户的家丁乡勇!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战死差役的尸骨给我抬回来,把带头造反的匪首给我全抓回来!若再敢后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你!”

    “下官……遵命!”赵有成咬着牙关,拱手退了出去。

    ——

    太阳落山时。

    城门口黑压压地涌进来一队狼狈不堪的官差。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脸上都是灰白的麻木。

    数十名参与抵抗的饥民被锁链串成一条长绳,被押进了大堂。

    而在大堂中央,几具覆着白布的担架一字排开。

    “大人……找到了。”

    赵有成站在担架旁,声音干枯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揭开了白布。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大堂。

    三具尸首没一具是完整的,缺胳膊少腿,断处切口参差。大腿上,皮肉已经被利刃片去了大半,只剩森白的骨头上挂着零星血肉。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刘方廉死死按着案台,低着头,把那股涌上喉头的恶心压下。

    “抬……抬下去。”

    大堂外战死衙役家眷的哭嚎声越来越近:“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而刘方廉就站在后堂的阴影里,面色惨白。

    ——

    一刻钟后,大堂上。

    “谁是带头聚众打杀官差的人?”刘方廉冷声问。

    差役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破烂长衫、半边脸全是血污的中年人:“大人,就是他!这人叫陈正德,打头阵的就是他,手里拿了把菜刀,砍伤了咱们两个壮班差役!”

    那中年人缓缓抬起头来。虽然满脸泥污血痕,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眼神里没有寻常饥民的怯懦与讨好。

    刘方廉微微皱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你是外省逃荒来的?”

    中年人冷笑了一声,沙哑开口:“刘大人……贵人多忘事啊。三年前,草民在大人这县衙大堂上,还给大人敬过茶呢。”

    刘方廉愣住了:“你……你是?”

    “宜州西乡,三里桥,陈家庄里长,陈正德。”中年人挣扎着站起身,锁链哗哗作响。

    “你是本地里长?!”刘方廉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混在西乡的乱民里?!”

    “乱民?”陈正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淌,“大人叫我们乱民?!三年前大灾刚起。大人您刚到任就开仓施粥,县里晓谕乡绅捐粮,当年是我第一个,将家中存粮捐到县衙赈灾的。

    刘方廉记忆深处的一幕瞬间被勾起——当年确实有一个姓陈的里长,在大堂上高呼“刘大人乃青天降世”,带头捐粮。

    “是你……”刘方廉嘴唇微微颤抖,“你当年……救了上千外乡灾民。”

    “是啊!我救了他们!”陈正德双眼通红地盯着刘方廉,嘶声道,“可谁救我们呢?!灾荒一年比一年重!朝廷的派粮越来越狠!!田没了!家业垮了!连最后的粮也被您的差役抢走充粮税了。我的妻子活活饿死,我的两个儿子……为了一口吃的,沦

    落进西乡!最后我也成了西乡的一条狗!”

    刘方廉被他喊得后退了一步:“本官……本官当年开仓赈灾,是为了救百姓的命!”

    “救命?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陈正德指着刘方廉的鼻子,声泪俱下地咆哮:

    “当年外乡流民来的时候,大人您开仓施粥,您名扬天下!朝廷夸您是清官!百姓拜您是菩萨!可如今呢?!我们也没饭吃了!我们管大人要一□□命粮,大人的粮没送来!刀却劈过来了!”

    大堂上只有陈正德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刘方廉僵在原地,冰凉的手指死死扣着衣袖,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正德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刘方廉,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度嘲弄与绝望的冷笑。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话音未落,陈正德眼底猝然爆出一股狠劲!

    旁边的几个壮班尚未回过神,只听得锁链“哗啦”暴响,陈正德已如发疯的野兽般猛地朝侧旁直扑过去!负责押解的壮班手里正抽刀戒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陈正德整个人已经狠狠撞上了那雪亮的刀刃!

    “噗嗤!”

    利刃没入皮肉,鲜血如瀑布般骤然喷溅在大堂的砖地上!

    那壮班吓得脱手松了刀柄,陈正德喉咙里咕噜响了两声,连哼都没哼一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眼死死睁着,眼珠正对着高悬在堂上的“明镜高悬”四字。

    热血溅了刘方廉半边官服,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滚烫得发痛。

    ——轰!

    这一声闷响与一地热血,像一道惊雷直直砸进刘方廉的脑海里!

    “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昨日他还这样义正言辞指着师爷怒斥黄知府。

    刘方廉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踉跄着后退,“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面的朱红大柱上。

    大堂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夜色彻底漫过县衙大门时,大堂檐下,赵有成正歪靠着柱子,由着手下差役用沾了麻油的布条死死勒住伤口。他牙关紧咬,冷汗从额角一滴滴掉进衣领里。

    “头儿,”一个奉命在外围侦缉的瘦削捕快猫着腰一路溜进来,四下环顾了一圈,附到赵有成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些逃出一条命的逃散饥民……没敢往远走,这会儿陆陆续续,全往城外墟市那边渗过去了。不少人在那边重新聚上了堆。墟市东角那块湿泥地,菜人市的摊子……又支起来了.”

    赵有成耷拉着眼皮,半晌没吭声。

    深夜的风卷着血腥味穿堂而过。他盯着大厅砖缝里向他脚下蜿蜒,还没冲洗的暗红血污。

    死了这么多人,不过是从西乡这块伤口,流到了墟市那块脓疮上。

    瘦捕快见赵有成久久不语,有些吃不准,试探着抬眼问道:

    “头儿……这事非同小可。墟市就在城郊眼皮子底下,要是再闹出人命动静……这事,要不要立刻报给刘大人?”

    赵有成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凉的木柱上。

    许久,他才极其微弱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道:

    “先盯着。”

    瘦捕快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有些不安地挪蹭了两下,犹疑着又问了一句:

    “那……刘大人那边呢?大人今天刚为了西乡的发疯,这要是回头知道墟市又支起来了……”

    “我说——”

    赵有成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漆黑的廊下冷得让人发慌。他一字一顿:

    “先别报。”

    瘦捕快浑身一凛,不敢再多半句嘴,低头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