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寸心

作品:《老被面》

    夜色沉沉,县衙后院寂寥无人。

    书房里仅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荧荧摇曳,将墙上刘方廉孤零零的身影拉得极长。

    刘方廉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面是一壶烫好的黄酒和一只青瓷小杯。

    门外的书童望着身后紧闭的书房门,心一阵阵发紧。自家大人今晚实在有些奇怪——不仅破天荒地要了酒,刚才送酒时他还偷窥了一眼,大人那个脸色哟!

    想到这儿,他靠近房门听了听,没有以往翻动公文的声音,也没有落笔走纸的沙沙声。他心里隐隐发沉,却也不敢敲门问询。

    想了想,他干脆挨着门蹲下,抱着双膝,把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里,刘方廉正望着墙上高悬着的那幅字: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

    嘴里缓缓念着这句话,提起酒壶,将青瓷杯斟满。

    昏黄的灯影落在酒面上,随着酒液轻轻晃动。一股浓香冲入鼻尖。就像那日在府城宴席上的酒香一样浓烈。

    “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

    记忆中那日自己这样义正言辞呵斥面前的师爷。

    他端起酒杯,另一道凄厉怨怼的声音直刺耳膜。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刘方廉的手猛地一抖。杯里的酒洒出去几滴,渗进袖口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盯着那几滴酒渍,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前程。

    清名。

    他紧皱着眉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进胃里,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僵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等腹中那阵灼烫的感觉过去,他伸手拉开桌屉。

    抽屉最深处,静静躺着一方旧玉。玉质并不算上乘,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笃行”。

    那是当年他高中进士、即将赴地方任官时,恩师赠与他的。

    那日,恩师把玉放到他手里,看了他许久,温和地笑:“方廉啊,你这名字好。盼你流芳,守你清廉。可这世道难啊。”

    老人将他的手指合拢,让他紧紧握住那方玉:

    “为师赠你‘笃行’二字。往后做了官,莫只会说,要真正去做。这个名字,你要担得起来才好。”

    年轻的刘方廉握着那方玉,站在恩师面前暗暗发誓:这一生,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在这浑浊官场里守住自己。

    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敢说自己真的做到了“寸心不负苍生”,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有多少事是他做不到的,又有多少人是他救不了的。

    可他一直笃定一点——一念常存赤子。自己从无偏移,本心坦荡无私。

    刘方廉低头摩挲着玉上的“笃行”二字。

    酒意渐渐涌上了头脑,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日、甚至压了更久的憋闷,也跟着翻腾起来。

    他又想起了府城。想起师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你们跟那个班老大,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

    还有那句将他拽入泥潭的话——

    “我们谁身上没点灰呀?只要大家在一块,那就是清白。”

    刘方廉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不是你们……”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

    他忽然霍地站起身!

    “凭什么?!”

    “啪”的一声,酒杯被重重砸在案上。

    “我堂堂刘方廉!十年寒窗,一步一步考取功名走到今日!我没靠过家世,没攀附过权贵,也没拿过一分脏银!”他越说声音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这些贪官墨吏混在一起?!凭什么说我身上也有灰?!”

    最后一句,几乎是压抑的吼叫。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刘方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案前,抓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想用这滚烫的酒,把胸口那股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可酒杯刚刚落下,一声凄厉的哭喊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刘方廉的动作一下停住了。那是几个时辰前,大堂外那些战死差役家眷的号哭。

    紧接着,是赵有成苍白着脸、身上还缠着绷带时说的话:

    “大人,卑职昨日便说过,西乡不能硬剿……”

    刘方廉方才还翻腾着的怒火,像是猛地被泼了一桶冰水,骤然熄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对府城那些人,可以拍着胸口说自己与他们不同。可是面对那些死去的差役呢?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呢?

    他又想起了今日的大堂——那些怨怼的眼神,那些埋着头、一声不响的下属。偌大的大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命令是他下的。赵有成劝过他。可他为了“威严”与“法度”,还是让他们去了。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便往嘴里灌。一口,又一口。烈酒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可他依然在喝。

    他只想把耳边那声哭嚎压下去。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再喝。把它压下去。

    刘方廉重重跌坐回椅中,他使劲睁了睁眼,眼前的笔筒怎么在晃?

    恍惚间,一个穿破烂长衫的中年男人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半边脸全是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救命?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刘方廉猛地摇了一下头。可那个人没有消失。他凑得更近了,贴着他的耳畔。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别说了……”刘方廉摇着头。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倒进杯中。酒液晃动不止。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手晃,还是杯中的酒在晃。

    刘方廉没有举杯,他只是呆呆看着杯中摇动的酒液。酒面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满眼惶然。

    刘方廉的嘴唇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错了吗?”

    他盯着酒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自讽地笑了一声:

    “我真的……错了吗?”

    没有回答,酒面轻轻晃动,那张苍白的脸也跟着晃了一下。

    凝望着杯中人影,恍惚重叠,他在这张已生华发的脸上,看到初入仕途那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候,他才刚刚踏上仕途。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同进士,没有父兄在朝为官,没有显赫的岳家,也没有可以替他铺路的族中长辈。

    他记得那是一场同僚之间的茶聚。满堂年轻官员谈笑风生。

    说的全是某位叔父刚刚升了吏部郎中,哪位大人的门生得了肥缺;谁跟谁家是世交,哪一桩事情只要托谁递一句话,便能办妥。

    有人从门外进来,众人自然地站起身招呼:“来了?来来来,坐这里。”笑声不断。

    而他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每个人对他都很客气,偶尔也有人会问他一句,他便微笑着答一句。可是话很快又转开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谈论属于他们的父兄、师门、故旧,也谈论着仿佛早已铺在脚下的未来。别人笑,他也跟着笑。

    茶渐渐凉了。

    那个下午,他心底清明透彻:在这个被家世、人情和关系织成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没有。

    茶聚散后,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手隔着衣裳,摸着怀里那方暖玉——“笃行”。

    他默默攥住它。他没有别的东西,那便把官做好。

    后来,灾年来了。流民涌进宜州。

    周遭州县纷纷闭紧城门,唯有他力排众议,大开城门。设粥场,置留养所,一锅一锅的热粥熬起来。

    城里城外士绅百姓都倾囊相助,扛粮,送米,出人出力。那段日子虽苦,每天都有新的流民进城,他自己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那时候,整个宜州城上上下下总还是齐心的。都觉得希望总在前面。他亦别无杂念,只想多救一人是一人。

    某日,嘉奖来了。巡抚的褒扬令送到宜州的时候,他的名字第一次真正传出了这个偏远小县。

    再后来,又是一次官场雅聚,光景却全然不同。

    他刚入厅堂,远处便有人笑着站了起来,冲他拱手:“刘兄来了!快快请坐!”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拱手,有人主动把靠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拉着他坐下,很快又有人围拢过来问询宜州赈灾诸事。

    众人问到流民安置区建设的艰辛,连连感叹。听到士绅百姓捐粮捐物的义举,满口赞誉。

    一位历来持重的老县令握着他的手:“你,不错。”

    甚至几个从没有同他说过话的高官子弟,也端着茶杯过来,笑得爽朗:“原来你就是宜州的刘方廉。久仰大名!”

    刘方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不过食禄报国,尽些本分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称赞。

    他仍旧摆着手,可是手慢慢垂下来以后,在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尊崇目光里——他的腰,一点点挺直了。

    那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脊梁挺得那么直。

    “后来呢……”刘方廉望着杯中的自己。

    后来,那场原以为很快便会过去的灾荒,一年,两年,三年,灾越来越重,朝廷的税赋、摊派,也一层一层压下来。

    别的县完不成,宜州也难。可宜州一次又一次,还是把该交的东西硬生生凑了出来。

    是谁让差役下去的?

    是谁让他们一趟一趟去逼催的?

    那些人家里没有粮了,就卖田,卖牛,能卖的东西一点点卖掉。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背着包袱离开村子,背井离乡。

    刘方廉握着酒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是他吗?是他把自己治下的百姓,一步一步逼到了这个地步吗?

    可那是朝廷的三饷,是朝廷的摊派!他只是个七品知县,岂能抗旨不尊?!

    可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反问:

    别的地方也受制法度,多的是州县交不上来,宜州却一次又一次交了上去。你岁岁考绩优等——赈济流民、地方安定、摊派无缺。

    刘方廉慢慢把酒杯举到眼前,凑得很近。酒面里那张惨白的脸,也离他越来越近。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问:

    “你……真的什么都没贪吗?”

    那张脸没有回答。酒面微微晃动。

    这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害怕。他甚至不敢再问一次。半开的抽屉里,暖玉还躺在那里,他死死盯着它。“啪”的一声合上抽屉。

    “刘兄来了!”

    “原来你就是宜州的刘方廉。”

    巡抚的嘉奖。众人望向他的眼睛。

    差役下乡。卖掉的田。被牵走的牛。一次又一次催上来的粮。考绩上的那个“优”。

    “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那些场景在脑海里“轰”得撞在一起!

    “啪——!”

    刘方廉猛地把酒杯摔了出去!青瓷杯撞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我没有!”他霍地站起来,急促的喊道“我没有!!”

    声音在静寂的书房里空洞地撞了回来。

    刘方廉急促地来回走了几步,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僵住了。

    墙上,那十二个字正对着他。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望着它们,整个房间都是一个声音:“你真的什么都没贪吗?”

    第一次挺直的腰。人人口中的“刘青天”。

    “不是……”刘方廉猛地冲到墙前,一把扯下了那幅宣纸,“不是!”

    上吊的里长。考绩上的“优”。

    纸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狠狠一撕!宣纸裂开!又撕!

    “一念常存赤子……不是!不是!!”

    大堂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陈正德满是鲜血的脸。

    他猛地转身,一掌扫向书案!酒壶、砚台、案上的文房物件哗啦一声砸落在地!

    门外,书童吓得猛地站起来:“大人!”

    他下意识就要推门,一只手却从后面紧紧拉住了他。

    书童猛地回头,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披着外衣站在廊下,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落。

    屋里又传来一声物体被重重砸碎的巨响。

    “大人!大人怎么了?!”书童急得声音都变了。

    夫人抓着他的手,用手绢捂着嘴压住呜咽。

    “别进去。”

    “夫人……”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屋里,纸张被撕成粉碎的声音还在继续,随后化作了压抑的哽咽。

    城南,细娘正抱着一捆柴顺着城墙根儿往窝棚走。

    云娘几步跨过去,迎面挡在细娘身前,压低声音问道:

    “细娘,你认不认识老姚?”

    “啪嗒!”

    细娘身子一颤,一根木柴掉下来。她迅速弯下身捡起来就走。

    “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老姚!”

    说着侧身绕过云娘,继续往前走。

    云娘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