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决绝
作品:《老被面》 宜州城外的荒山薄雾弥漫,散发着湿冷泥土与烧焦纸钱的刺鼻气味。
新坟前垒着高高的黄土,一块简单的石碑立在寒风里,上面刻着“长子贺玉之墓”。
顾文修与几名县学生员肃立在坟前,神情沉痛。
纸钱在火盆里化作黑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周教谕还没到么?”一个生员压低声音,往山路方向望了望。
“到不了了。”旁边另一人低声道,“听说徐祭酒到了,周教谕带着县衙和学道的人,清早便赶去城外远迎了。”
先前的生员叹了口气:“徐祭酒此番回乡祭祖,本是宜州读书人天大的际遇……若是小玉还在……”
“别说了!”同伴连忙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向站在坟前背对着众人的贺道生。
那生员讪讪收口,但旁边一个年轻生员没留意到这边气氛,接话说:“对了,我听去远迎的人说,周教谕今日还带了蒙学里两个出众的孩子同行去见徐祭酒……好像就有赵捕头家的昭儿。”
这句话轻飘飘地荡在冷风里。
众人听到耳中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替贺道生痛惜——原本这个名额,该有小玉一份的。
可站在坟前的贺道生,烧纸的手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飘散的火星落在他的麻衣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徐祭酒……”
“昭儿……”
贺道生僵硬地低着头,双眼死死盯着火盆里跳动的余烬,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无章、互不相干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寒意骤然串联在一起!
他想起了赵夫人面对自己质问时的失态与强装镇定;
想起了赵夫人坚决否认昭儿与玉儿一同出过城;
想起了玉儿失踪之后,赵夫人却借口买书童,四处托牙行寻找一个与昭儿年岁相仿的孩子……
恐怕,不是买人,而是在找人吧!找的就是玉儿!!
之前,他始终想不通赵夫人与小玉无怨无仇,为何要藏着掖着?
现在,他全懂了。
徐祭酒择徒,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玉儿——挡路了!
贺道生看着石碑上“贺玉”两个字,他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勾了一下。
“呵!”竟然是如此恶毒又荒谬的理由!他的玉儿,就埋在眼前这堆黄土之下。
贺道生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顾文修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贺道生没有理会,只是仰着头,任由冰冷的眼泪顺着眼角汹涌而出,划过那张干裂凹陷的面容。
生员们面面相觑,只当先生终于承受不住这绝望的丧子之痛,纷纷围上前去:
“先生节哀啊!”
“玉儿已经入土为安了,先生保重身体啊!”
他们不知道,贺道生此刻想起了前两日深夜,云娘与阿山来到贺宅,告诉他的那一切。
他的玉儿,不是死在一个作恶的拐子手里。
他是被整个宜州城里这条巨大的吃人链条,生生给咽进去的!
“玉儿……吾儿”
贺道生望着墓碑,在心里默念着:
“这是你想告诉为父的吗?”
“你放心……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这堆黄土,贺道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干。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学生时,脸上的悲戚与疯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文修。”贺道生看着眼前这群年轻气盛的学生,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今日玉儿已经下葬,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顾文修一愣:“先生?”
“从明日起,你们全部回县学,安心准备接下来的科考。”贺道生看着他们,字字如铁,“不要再查,不要再参与,也不要再跑去县衙打听。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学生们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部分生员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叹道:“这样也好,先生受了这么大罪,小玉也入土了,确实该停下来了……”
但顾文修却如遭雷击,脸色涨得通红。
“停下来?!怎么能停下来?!”顾文修推开旁边劝阻的同窗,跨前一步质问,“先生!老马死得莫名其妙!拐小玉的人至今没抓到!还有赵家……赵家明明有隐情!我们只需继续向学道陈情,向府衙呈文——”
“我说了,到此为止。”贺道生打断了他,眼神古井无波。
顾文修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失了骨气的老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失望。
“先生……”顾文修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在怕什么?!你连替玉儿讨回公道的胆子都没有了吗?!”
“文修!住口!”
“这里是玉儿坟前,你怎能对先生这般说话!”
旁边的生员们大惊失色,连忙一拥而上拉住顾文修。有人扯着他的衣袖劝道:“先生心里比谁都苦,你就别再逼先生了!”
顾文修被同窗们死死拖着往山下走,他频频回过头来,看着站在坟前孤零零的贺道生,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失望。
贺道生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解释一句。
他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而决绝。
他们是干净的读书人,有着大好的前程。而接下来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沾满了血与罪恶,绝不能让这些年轻人踏进来半步。
他们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冷清打铁铺后院。
这里偏僻幽静,蛛网密布,平时连野狗都不会光顾。
云娘与细娘正面对面站在斑驳的砖墙下。
阿山守在后院唯一的出口处,警惕地望着巷口。
细娘不知云娘约她来这里到底要说什么,自从上次云娘问过“老姚”的事,她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直到今天云娘找到她,她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老姚就是猴子,对吧。”云娘开门见山问道。
细娘的身子剧烈地震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想要习惯性地摇头狡辩。
“想不想离开这里?”云娘打断了她,眼神清亮,“老雷这帮人每夜干些什么,我们已经一清二楚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带你离开这帮畜生。”
细娘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云娘静静地看着她身上隐约露出的淤青,看着她那双长期处于惊恐与折磨中、毫无光彩的眼睛,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想……一直这么过下去吗?”云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细娘整个人僵住了,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锋利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细娘积攒了多年的伤痛深处。
她猛地转过脸去,眼泪,砸在脚下干裂的黄土里。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灾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更没人管过她是活在泥潭里还是刀尖上。
云娘看着她。“有人愿意给你粮。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实情说出来,你可以得到一份足够你活下去的粮食。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出宜州。”
细娘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嘴唇颤抖着:“有粮?跟……跟你们?”
云娘点点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带你一起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等出了宜州,你想去哪儿,想怎么活,全凭你自己决定。”
细娘死死盯着云娘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真肯带我走?”
云娘郑重点头。
细娘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老姚……他们都叫他猴子。”
……
那日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玉儿与昭儿在蒙学外的空地上斗草。
“看我的将军草!”昭儿用劲一扯。“啪”,草断了。这已经是第六根。
“哼!这里草不好!我要去城外找最好的将军草!”昭儿不依地跺着脚叫着。
“哈哈哈,找什么草你都是输。”玉儿在一旁咯咯地笑。转头又说:“好了好了,我把这根给你好了吧?”
“我才不要!我要去找上品将军草!上次我爹就是带我去城外找的,我知道在哪儿!”说罢转身就往城南方向跑。
玉儿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别去,先生说过城南乱,不许去!”
昭儿脾气上来挣开手就走。“你怕就别跟着,我自己去!”
玉儿见劝不住,只好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一起朝着城南走去。
刚走过城南的荒草丛,眼看城门就在眼前。
他们不知道,危险早已在阴暗处盯上了他们,猴子带了几个人悄悄围了上来。
玉儿比昭儿更机灵,当那些不怀好意的身影逼近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对方动作太快,眨眼间就堵住了去路。
在自己已经被猴子一把抓住、拽进草丛时,玉儿拼尽全力用身体撞开了一条缝隙,冲着吓傻的昭儿尖声大喊:
“昭儿!快跑!去找人!快跑!!”
但那混混没能在街巷里当场按住昭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一路狂奔,最后跌跌撞撞地溜进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子里。
这流民混混看着匾额也不识字,过路的一见这叫花子一个个捂着鼻子躲老远。急得这混混不停转悠,也打听不到这是哪家。
直到太阳西斜他才打听得知刚才跑进去的,正是宜州城县衙赵捕头赵有成的独子!
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去报信。
可这边厢。
就在混混跟踪前往赵宅的这段时间里,城南荒草堆里的猴子并不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娄子。
在那个混混还在急得原地转悠的时候。玉儿就已经被猴子熟练地交给了负责收货的——二狗。
夕阳西下,当那混混气喘吁吁地跑回窝棚,附在猴子耳边颤声道“跑掉的那一个是赵捕头家的公子”时,猴子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人呢?!刚才那个孩子呢?!”猴子发疯般扯着混混的领子尖叫。
“送……送走了啊!”旁人战战兢兢地回答,“你不是早送去二狗那儿了。”
猴子连夜去找二狗,得知早已经送进了墟市。于是吓得当天半夜便仓皇逃出了宜州城……
打铁铺后院里,风吹过破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哀鸣。
细娘将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一口气吐完,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瘫软靠在墙上。
窗外的贺道生心头一片冰凉,散落的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彻底缝合在一起——
赵夫人没有说谎,昭儿确实回家了。她只是没说是死里逃生地回家了,而小玉,是为了救昭儿才落入匪手!
好狠毒的心!为了攀上徐祭酒这颗大树!不惜将玉儿推入火坑!
贺道生背靠冰冷的墙壁。心底翻涌的怒火如烈火炙烤,烧得他脏腑剧痛。他竭力将身子贴紧那片寒凉,妄图压下胸中燎原的怒火,可那焚心的痛,半
点也不曾消减。
屋里。
“二狗……”云娘重复着这个名字,看向细娘,“二狗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哪儿?”
细娘喘了口气,快速说道:“二狗是班老大的人,专门负责白日接货。他平日里不常在街上露面,但城东有家废弃的‘三顺客栈’。他就住那儿。城南的这帮人拐到人,都是去那儿找他结粮!”
“三顺客栈……”
戌时初,贺宅后院。
月光尚未升起,小院深处一片昏暗。
几袋粮食早已放在石桌旁。云娘和阿山将两袋粗粮放进背了一路的大背篓里,阿山试着背了背,很沉。细娘则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瞟着剩下那袋粮食。
贺道生伸手将剩下那袋粮食递到细娘面前。
“拿着吧。”贺道生的声音不大,“这是应得的。”
细娘愣了一下,有些发僵地伸出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她死死抿着嘴,眼眶发红地朝贺道生弯了下腰。
贺道生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了蹲在阿山身旁的那个小影子身上。
“阿喜,我有东西给你。”贺道生开口叫道。
阿喜抬起头来。
贺道生转身折回屋里,很快抱出了一个旧青布包袱。他走到阿喜面前,将它递到孩子手里。
包袱有些沉。阿喜有些茫然地抱住。
贺道生示意他打开看。
揭开包袱,里面除了几卷打扎好的宣纸、一块小石砚、一管羊毫笔之外,赫然放着一本封皮微黄的字帖。
“这是……”云娘一愣,下意识走上前一步。
贺道生眼神温柔却又极深,“这本字帖……是玉儿从前用过的。上面有我当年教他时,留下的圈点和批注。”
他伸手摸了摸阿喜的小脑袋。
“你现在识字不多,看不懂上面的批注不要紧,先把字形练好。等以后去到了京城,认得的字多了,自然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纸墨易潮,路上要收好。”
阿喜紧紧抱着包袱,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生……”阿喜抽了抽鼻子,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着。“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贺道生摸着他头发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先生还有些事没办完。”贺道生轻声道。
“那办完了呢?”阿喜追问道,“办完了,先生也会来京城吗?”
听着这孩子气的问话,院子里一阵沉默。
贺道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喜,嘴角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阿山放下背篓,直直地看着贺道生:
“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等贺道生回答,阿山便皱紧了眉头,声音沉了下来:
“城南掳人的那条线,我蹲守了三天,亲眼所见。那不是几个拐子的事……先生,这后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去对付这些人,太危险。”
阿山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恳切:
“要不……我们再留两日?我也算有些功夫,能帮上忙。等你把事情办妥了,我们再走。”
贺道生看着阿山,眼神深沉如水。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得尽快离开,不能留。”贺道生声音字字清晰。
“为什么?”阿山皱眉。
“因为你们是流民。”贺道生看着阿山的眼睛,“背后的人想收拾你们,连名头都不需要找。随时可以让你们像城南草棚里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阿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和你们不一样。”贺道生微垂下眼帘,声音沉稳,“我有功名在身。我在宜州教书多年,县学里有我的同窗,士林里有我的熟人。即便事情闹大了,官府要动我,也不能像处置无名流民一样随心所欲。”
贺道生抬起头,看着阿山与云娘,语调极其笃定:
“你们走了,我才好放开手脚。”
一旁的云娘始终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只朝阿山点了点头。
“贺先生,”阿山不再坚持,“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贺道生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温和、却又无比遥远的微笑。
“多谢阿山兄弟,多谢云娘子。”贺道生朝他们深深拱手,“这一路山高水长,贺某……祝诸位平安抵达京城。”
阿山将沉甸甸的背篓扛在肩上,步子沉重地走向小门。细娘紧紧抱着自己的那袋粮,低着头默默跟在后头。
阿喜被云娘牵着手,走到门槛边时,忍不住再次回过头来,大眼睛里噙着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的先生。
贺道生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门框将这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收入其中。
他们在夜色中迈出了贺宅的小门,踩着冷硬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了远方。
贺道生站在门内,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彻底融入后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吱呀——”
他伸手,拉过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啪嗒。”
门栓重重扣上,将外面的世界与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这声脆响落下的瞬间,热闹与人声戛然而止。偌大的贺宅小院,骤然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贺道生走回屋里,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常用的狼毫,用一把小刀静静地削了起来。
二狗。
三顺客栈。
宜州城的大雾还没有散,但他眼前的路,已经无比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