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仍旧有些闷热。狭小的出租屋里落地风扇咯吱咯吱地甩着脑袋。苏陵躺在陌生的床上，掖着李峥给他的被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睡不着，虽然他也很困。

    他感觉他现在应该在思考什么。

    可他什么也想不到。

    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其实苏陵有些害怕。

    李峥不知道苏陵在想什么，但他实在担心苏陵的情况，毕竟苏陵刚刚实在哭得太伤心了。李峥睡在离他不远的沙发上，侧过身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偷偷看着苏陵。

    李峥抿了抿唇，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陵。”

    “……”

    “你睡不着吗？”

    “……”

    苏陵没说话。

    李峥又说：“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我陪你说说话好不好，苏陵？”

    “……不要，你陪。”

    苏陵扭过头，不想让李峥看。

    李峥半撑起身子，“那，那你陪我说说话？”

    “哎我好无聊啊，又睡不着。要是没人说话的话，只好睁眼到天亮啦。我之前还想养只猫，无聊的时候可以跟它说说话，后来反应过来——哎，猫也不会说话呀！还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李峥一面说着，一面打了个哈欠。反应过来后连忙瞪大了眼睛，捂住嘴掩饰地咳嗽了两声，同时偷瞄了下藏在被子里的苏陵。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苏陵：“……”

    苏陵听见了。

    低下眼，很莫名地勾了勾唇角。

    想了想，苏陵又把被子轻轻拉下来一点，扭过头，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向李峥，问他：“那我，是猫？”

    “嗯——？”

    李峥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是啊！”

    苏陵可比猫可爱多了。

    李峥找补说：“猫哪有你这么……嗯，安安静静的。苏陵你都不知道，隔壁家的猫可闹腾了，我都把窗户关严实了，但它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了！把我家乱翻了一通！简直是可恶！”

    苏陵：“……”

    李峥瞄了他一眼，嘿笑了一声，逗他开心，“你就不会乱翻我家。”

    苏陵板正脸，盯了眼李峥，故意说：“我，会。”

    “啊，这么厉害。”

    李峥故作惊讶，然后皱拢眉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你也是只坏猫。”

    苏陵：“……”

    苏陵不想笑的。

    忍了又忍，苏陵拿被子将自己盖住了。

    不让李峥看。

    李峥望着被子里凸起的小小的身影，勾起薄唇真的觉得觉得苏陵可爱极了。李峥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继续说：“而且你哪有狸猫那么凶？你要真的是猫，也是那种特别特别温顺的。更何况猫哪里会说话？”

    苏陵：“……我也不说话。”

    苏陵闷在被子里说。

    李峥闷笑：“好，你也不说话。”

    李峥侧过身望着苏陵，放缓了声音说：“要睡觉了，不说话了。”

    “苏陵，有事你叫我。”

    “我睡得不死，你叫我我就会醒了。”

    苏陵躲在被子里，眼睫微微颤抖。

    李峥问他：“好不好？”

    “……好。”

    李峥放下心来。

    “苏陵晚安。”

    万籁寂静。

    苏陵躲在被子里，小声说。

    “……李峥晚安。”

    也不知道李峥听见没有。

    苏陵这一晚睡得出奇的好。没有顾明善半夜突然吵他，也没有梦见从前那些纷纷扰扰的事，他就躺在这间狭小的房子里，拥着李峥的被子，侧过身安稳地睡了一夜。

    次日清醒时，李峥已经在门外吭哧吭哧地做早饭了。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泄进来，朦朦胧胧地照在苏陵眼皮。苏陵微微蹙拢眉心，侧过身子将被子抱紧了一些，耳听得门外丁玲咣啷的声音，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掀开眼皮。

    眼前是整洁又狭小的客厅。木质的衣柜靠着墙，把手上还挂着一串小铃铛。

    ……像他从前和妈妈住的家。

    苏陵眼睫微颤，莫名想到这个。

    “……大早上的你干嘛呢？炒菜呢？你疯啦？”

    “早上吃点馒头稀饭对付对付得了，你怎么着？你要整个满汉全席？”邻居家的婶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抿着唇笑着打趣，“以前也不见你这么讲究！”

    李峥闷着头继续继续炒菜，他心想以前跟现在能以前吗？苏陵是个金贵的人，他都怕把苏陵养坏了。但他也不知道苏陵爱吃什么——他总不能去把人摇醒了，然后问他：喂，你早上想吃什么？

    于是只能在冰箱里翻了翻，大早上地给苏陵炒了个回锅肉。他做的最好吃的就是这个。苏陵太瘦了，应该多吃点肉，长胖一点，李峥想。

    “诶诶，我听说你昨晚往家里抱回来一人儿？”

    婶子抱着孩子笑着揶揄，用胳膊碰了碰李峥的，压低了声音问：“欸可以嘛，木头脑袋居然开窍了！是哪家的姑娘？是我们这条街上的吗？”

    李峥：“…………”

    李峥头疼了，把回锅肉用盘子装好后，一面往屋里走去，一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姑娘。”

    婶子抱着孩子没听见，快步跟着李峥走进去，想看看屋里的姑娘长什么样子，李峥反应过来连忙用身体挡住婶子，婶子被拦在门外，但还是掂着脚往里望——

    金灿灿的日光泄进屋里。

    苏陵侧躺在床上，本偷听着李峥跟婶子对话，听到他们进屋的声音，立刻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往外面看。

    婶子动作快，在苏陵缩进被子里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如今看着他露在被子外的、小鹿一样的眼睛，长吐出一口气，缓了一下才扭回头，闷笑着冲李峥挤眉弄眼，“这么漂亮……李峥，你小子福气这么好！”

    李峥：“…………”

    李峥一个头两个大了，“他不是……哎，婶子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先回去吧！你别看他！”

    李峥把婶子赶出去后，忙用身体把门关严实了。他手里还端着刚炒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回锅肉，喜滋滋地同苏陵说：“你醒啦？”

    李峥：“你饿不饿啊？我给你炒了菜。”

    苏陵：“……炒了菜？”

    李峥：“嗯！”

    苏陵眨了下眼睛：“什么菜？”

    李峥很得意：“回锅肉！”

    苏陵：“……”

    苏陵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还没睡醒。

    不确定地追问：“早上，吃，回锅肉吗？”

    “呃……早上，不吃这个吗？”

    李峥瞬间尴尬，他没去过蔷薇园，也不知道蔷薇园里的人早上都吃什么啊。

    李峥偷偷瞄他。</

    p>苏陵半张脸藏在被子里，也偷偷瞄李峥。

    不确定地说：“吃……吃的。”

    原来李峥早上吃这么丰盛。

    苏陵垂下眼睑，在心里默默地想。

    “对，吃的，吃的！”

    李峥松了口气，这才放心下来。他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大步走到饭桌前坐下，朝苏陵招手说：“那你来，我们一起吃饭。”

    苏陵缩在被子里没动。

    李峥以为他不舒服，皱拢眉头紧张地站起身来，想来看看他情况。苏陵却攥紧被子，下意识往里躲了躲，警告地瞪了一眼李峥。

    苏陵：“你不许，过来。”

    李峥站在原地，“怎么了？”

    苏陵：“……”

    苏陵莫名脸热起来，盯了眼李峥，攥紧被子小声说：“衣服……”

    李峥一愣，就听见苏陵用更小的声音说：“衣服，我没有衣服……”

    李峥脑子里轰地一声，整张脸也莫名跟着烫了起来，他怎么忘了这件事？苏陵的裙子被那个畜生撕碎了，昨晚也是披着他的外套被他抱回家的，他这会躺在他的床上，身上除了那件被撕得破碎的裙子还剩下什么？

    “我我我……我忘了。不是，我那个给你找我的衣服穿吧，我给你找我没穿过的好不好？我还有一些当时在警队，师娘让我出席正式场合准备的正装，结果一直没来得及穿……”

    李峥连忙扭过头去，快步走上前走到衣柜里，翻找自己当年准备的正装。苏陵穿白衬衣真的很漂亮，他人瘦瘦小小的，气质又那么干净出众，穿白色真是漂亮得不得了。就是他的衣服苏陵穿着有一点点宽松，把他整个人衬得更瘦了……

    李峥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着，然后迅速从衣柜里找出来一件没穿过的白衬衣和西装裤子，“裤子可能有点大，我给你拿条皮带系上。”

    李峥说着，把衬衣和裤子放在床铺上，就红着脸后退了好几步——苏陵刚刚大概是想来拿衣服，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被子也滑落了一些下去，露出白玉一样的锁骨和肩膀……

    李峥觉得自己不能看！

    这跟变态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苏陵也是男人啊！

    澡堂子里大家坦诚相见不是很多吗？而且男人的肩膀有什么好看的？

    李峥想不明白，李峥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

    苏陵一点一点把衣服裤子拽进被子里，“……谢谢李峥。”

    “不客气苏陵！”

    李峥说：“都是好朋友！”

    苏陵：“……”

    苏陵眼珠子动了动，小声说：“你，出去呀。”

    房间那么小。

    难道他要看着他换衣服吗？

    “我我我我我这就出去！！”

    砰——

    门被用力关了回去。

    李峥背靠在门板上，脸滚烫得可怕，在烈日下连连喘息着，要命，他这是怎么了？

    婶子抱着孩子正在晾衣服，扭头一看他这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怀里婴儿不解其意，咿咿呀呀地伸出指头朝李峥指去，婶子捉回孩子的手，笑盈盈地打趣：“哥哥没事，哥哥只是恋爱了。”

    李峥：“……………………”

    他恋哪门子爱啊！

    苏陵又不喜欢他。

    噢不——

    他跟苏陵又不是那种关系！

    他，他是个直男啊！

    李峥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