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宁太阳毒辣。李峥背靠在门板上，热汗顺着脸颊就滚下来，他整颗心莫名跳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汗后，又皱拢眉头，思考苏陵换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李峥担忧地扭回头，就听见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金灿灿的日光下，苏陵穿着他宽松的白衬衣，低垂下头蹙拢眉心站在门框下。李峥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衬衣下摆包住屁股，长长的黑色西裤被苏陵用皮带系上了，可裤腿还是太长，他不得不将裤脚往上挽了起来。

    ……苏陵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奇怪。

    于是他不想去看李峥的表情。

    攥紧了衬衣下摆，苏陵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眼来。

    李峥正呆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的衣服……有这么大吗？还是苏陵的腰太细了？对……应该是他的腰太细了，他透过纯白的衬衣，都能看清他的腰线。

    他怎么会这么瘦？

    李峥感觉，自己一只胳膊就能环住他的腰。

    ——！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峥如梦初醒，忽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液仿佛烧沸的水，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李峥？李峥？”

    苏陵蹙拢眉心，伸出手在李峥面前晃了晃。

    李峥黑眸一颤，三魂七魄仿佛这一刻才归了位。他看见苏陵正穿着他的衣服，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淡色的唇微微翕动，看口型，是在叫他的名字。

    “苏，苏陵……”

    李峥张口正想说什么，就见苏陵细白的手指忽然探了过去——

    李峥下意识想躲。

    苏陵食指已经轻轻点在了李峥人中的地方。

    “李峥。”

    苏陵看着他，干净的一双眼睛仿佛有些不解。

    “……你中暑了吗？”

    苏陵把带了一点鼻血的手指递到李峥眼前。

    李峥睁圆了眼睛，感觉自己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后，然后忽然不动了。

    ——他竟然流鼻血了！

    要命，这也太不争气了！！！

    “是不是……很热？你进屋，吹吹空调？”

    苏陵收回手，仍旧蹙拢眉心，盯着他看。

    李峥摸了摸鼻子，一时间不太敢直视苏陵的眼睛，只好讪讪地说：“是、是有点热。先先先进屋吧，我我我把空调给你打开。……”

    隔壁婶子抱着小孩儿抿着嘴直乐，热？才二十七八度，能有多热！这点温度能把李峥这么大个人热中暑咯？

    她平时看李峥那个人跟个铁血硬汉一样，现在竟然这么不争气。也真是好笑。

    不过刚刚那个……

    好像不是个姑娘？

    是个，男人？

    隔壁婶子不确定地伸长了脖子去看。

    却听得砰一声。

    李峥已经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了。

    根本不给外人窥视苏陵的机会。

    李峥从刑侦支队离开的时候，程君湄其实满怀担忧，李峥这人大手大脚惯了，对组里上下的人都很大方，请客吃饭也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了，这由奢入俭难，将来他可怎么过？

    然而程君湄不知道的是，李峥向来是个有计划的人，一分钱有一分钱的过法，一块钱也有一块钱的过法。李峥一个人的时候，仿佛什么日子都可以过。苏陵如今在这儿了，他又觉得这日子不应该是这样过的。

    他一个人苦就算了，怎么能带着苏陵一起苦？

    李峥将门关过去后，从抽屉里翻找出空调遥控器，滴一声打开了空调，李峥又扭回头望向苏陵，说：“会冷吗？冷你就跟我说，我这里还有毯子。”

    苏陵盯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低下头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李峥。

    苏陵：“你擦擦。”

    李峥：“……”

    李峥吸了吸鼻子，讪讪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

    “吃、吃饭吧。一会饭凉了。”

    “好。”

    李峥拉着苏陵坐到饭桌前，又盛了一碗饭递到苏陵手边，“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峥说着，又夹了两块肉到苏陵碗里。

    苏陵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苏陵吃饭很慢，没扎起的长发披散在他后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又滑到面前来。李峥坐在他身旁，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伸手把他的长发拨回去，却没想到苏陵忽然扭回头，李峥的手指正好碰在他软滑的脸蛋上。

    李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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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陵盯着他，眨了下眼睛。

    “李峥……不吃吗？”

    “吃……吃吃，吃的吃的。”

    李峥感觉自己手指被烫到了，匆忙地收回手，深呼吸了几口，又扭头朝苏陵看去。

    苏陵还在小口小口地吃肉。

    李峥有些紧张地问他：“苏陵，好吃吗？”

    苏陵抬眸看了眼他。

    清亮的一双眼眸莫名闪过了一丝狡黠。

    苏陵：“不好吃。”

    李峥：“啊。”

    苏陵：“你尝尝。”

    苏陵给他夹了一块肉。

    李峥连忙囫囵吞枣一样地吃进了肚子里，李峥是个孤儿，做饭是从小就练习的，都算得上他的看家本领了，师娘当初吃过还说要聘请他去家里做厨子呢，怎么会不好吃呢？难道是苏陵的嘴那么挑？但如果苏陵的嘴真的这么挑，那他之后该做什么给他吃？

    要不，带他出去吃？

    唔，好像也不错。……

    李峥胡思乱想着，余光扫见苏陵竟然看着他浅浅地笑着，陡然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被苏陵耍了！

    ——苏陵这么坏！！

    苏陵：“你一直，看我，都不吃饭。”

    苏陵又说：“好吃的，李峥。谢谢。”

    李峥：“…………”

    李峥感觉自己一颗心简直软得一塌糊涂。

    李峥摸了摸鼻子：“不客气苏陵。”

    又说：“一会吃完饭，我们去给你买几身衣服吧。顺便，”

    李峥偷瞄了苏陵一眼，“顺便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苏陵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原本安定的一颗心也飞速跳动起来。苏陵转回头看向李峥，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就感觉手背一热，是李峥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李峥皱拢眉头，严肃地望着他，语气却是温柔而坚定的：“苏陵，你不要怕。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苏陵眼睫颤了颤，淡色的唇翕动，一瞬间也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了。

    吃过饭后，李峥起身把碗筷都收了起来，洗干净后就准备带着苏陵出门。六月的天太阳正毒，李峥原本是想带着苏陵直接走的，但人走到太阳底下，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特地去找隔壁婶子借了一把遮阳伞。

    伞一打开，伞面还冒着粉色的泡泡。

    李峥嘿地一笑，把伞罩在苏陵头顶。

    “我家只有雨伞，只遮雨，不遮阳。”

    李峥想想，又点点头说：“我们一会回来，也再买一把遮阳伞。”

    苏陵扭回头看了李峥一眼。

    “为什么，要买？”

    李峥睁圆了眼睛，理所当然的。

    “你不用吗？”

    苏陵那么白，李峥都怕把他晒坏了。

    然而苏陵摇摇头：“我，不用啊。”

    他又不出门。苏陵盯着自己的影子想。

    “……好吧。”

    李峥摸了摸鼻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三三两两的走在路上，谈笑声和自行车的丁铃声响在耳边。苏陵被关了太久，已经很不适应这样热闹的环境了，他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慌乱，将头往下低了一些，近乎本能地向李峥靠近。

    李峥也感觉到了苏陵的靠近，扭回头朝苏陵看去，就听得一阵急促的引擎发动声从身旁传来。李峥忙拽过苏陵的胳膊朝自己拉过来——

    嗡——！

    摩托车擦着苏陵的胳膊疾驰而过。

    苏陵咚一声撞进李峥胸膛，整个人惊魂未定。

    “没事了，这里有很多飞车党，家里有几个臭钱，成天就爱在这种地方飙车——他们故意的，之前出过几次事了。”

    只不过这种人家里不是做官的就是经商的，非富即贵，撞了人顶多赔点钱，进去关两天，过几天就又会放出来，然后变本加厉。李峥对这种人简直深恶痛绝，如果他还在支队，他一定——

    李峥像是想到什么，漆黑的一双瞳孔黯淡了些，低下眼，将怀里的苏陵抱得更紧了一些，缓声问他：“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陵靠在李峥胸膛轻轻地摇头，然而苍白的手将李峥的衣服紧紧攥着，一颗心也慌乱得厉害。

    苏陵感觉自己心好慌。

    手心也在冒汗。

    外面的世界好吵。

    “……李峥。”

    苏陵轻轻叫他。

    “嗯？怎么了？”

    李峥将苏陵护在怀里，低下头问他。

    苏陵眼睫微颤，澄净的一双眼睛有些茫然。

    “外面，好吵。”

    李峥一愣。

    “不去买衣服了，好不好？”

    苏陵说：“我可以，穿你的。”

    李峥皱拢眉心，感觉自己衣服快被苏陵拧成麻花了。他手掌覆盖上苏陵的手背，轻轻用了点力，把苏陵的手拽了下来，“不可以。”

    苏陵抬眸望着他。

    李峥盯着苏陵的眼睛，尽可能柔软的开口：“就算不买新衣服，也要去看医生啊。”

    “苏陵，我们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苏陵的手被他拽下来了。

    眼眶一瞬间莫名有些酸胀，又有些迷茫。

    “不可以，回家吗？”

    苏陵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手几乎本能地又抓紧了李峥的衣服：“李峥，我们回家。”

    大概是怕李峥不同意，苏陵想了想又说：“我们明天再去。明天再去，好不好？”

    李峥一瞬间被苏陵逗笑了，同时又因为觉察到他话里隐隐的害怕，感到阵阵心疼。李峥轻叹一口气，在这人声鼎沸中，李峥忽然一把把苏陵抱进了怀里，然后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的苏陵，去吧，我陪你一起。有什么事，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苏陵，李峥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的。等做完检查，我们就一起回家，好吗？”

    苏陵趴在李峥肩头，手指仍紧紧攥着李峥的衣服，轻轻吸了吸鼻子，低下眼还是答应下来：“……嗯。”

    ……

    “平时睡眠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心慌心悸等等？之前有来医院检查过身体吗？是什么时候？”

    “平时饮食规律吗？胃痛的问题持续多久了？为什么一直没来看医生？”

    精神科诊室里，苏陵听着面前的医生一声声冷静的问话，感觉大脑莫名的一片空白，他分明是听清医生的问题的，可那一瞬间，他仿佛理解不了对方在问什么，医生在问什么？他要回答吗？他不是胃痛去的肠胃科吗？为什么会问到他失眠的问题，为什么又让他来精神科？

    他明明……他明明就没有什么问题的。

    苏陵心脏在一瞬间慌乱得厉害，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感觉自己一颗心慌得厉害，抬起头，茫然地在这个狭小的诊室里寻找些什么——

    “李峥……”

    李峥本靠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听着，见苏陵扭过头朝他看来，他连忙朝苏陵走过去，“苏陵……”

    李峥走到他身后去。

    苏陵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苏陵整个人抖得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叫着李峥的名字，这里太陌生了，陌生的医院，陌生的医生，每个人都带着陌生又危险的气息。

    苏陵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喜欢。

    “苏陵……苏陵，没事的，医生问什么我们慢慢回答就好。或者你跟我说好不好？我帮你跟医生说？”

    李峥皱拢眉头，在苏陵握住他手的刹那，紧紧护住苏陵抖动的肩膀，用力握紧了苏陵的，同时又扭回头去朝一旁的医生看去。老医师上了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时顶着花白的头发，低下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盯了眼苏陵，又扫向一旁的李峥。

    老医师：“你是他什么人？男朋友？”

    李峥：“我……”

    他什么也不是。

    李峥将苏陵护进怀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这重要吗？”

    “重要。”

    老医师头也不抬，握着笔在病历单上龙飞凤舞：“你看上去平时虐待你小男朋友了。”老医师把单子递给李峥，“先带他去做个检查。他的状态可能存在一定的心理疾病。”

    李峥低下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单子，心头狠狠地沉了下去。

    李峥单手搂住苏陵的肩膀，带着他走进诊室，正准备找护士问问上面写的地方怎么走时，一抬眼，却发现苏陵眼眸通红而无神地看着他。

    苏陵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手还紧紧牵着他的。可李峥就是感觉，苏陵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了。

    “李峥……能不能回家？”

    “我不想在这里。”

    “我不想看见，他们。”

    苏陵语气很轻，仿佛想尽可能保持平静那样，可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苏陵手指发颤地拽着李峥的衣角：“李峥……李峥我没事的。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

    苏陵没力气了。

    他感觉下一刻就要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