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叙旧
作品:《叙旧》 《叙旧》
仙贝瑞拉/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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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初吟被吵得有点头疼。
每月一次的下乡义诊,帮助村里的人解决一些家养动物的疑难杂症,算是她给有关部门的一份交代,当然她也不全为了应付。
以往这地儿门可罗雀,因为她年轻、看起来没什么资历,个子高但清瘦,不像能给动物治病的医生。于是她只需要在这儿坐一下午拍点照片就能交差,然后打道回府。
今天不知道谁把她的名声打出去了,乌泱泱一群人跟菜市场似的,叮铃咣当。
她坐在人群最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带着本土方言的口音。
滋——
滋滋——
大脑停摆。
“散散,散散。”佟序扬着音调,拨开人群,从最外层艰难地挤进来,把水杯递给温初吟,笑着对周围的人说,“堵得这么死,还没给你们的宝贝看病,我们温医生要先缺氧晕过去了。”
他边说边哄这群人去排队,回头看了眼温初吟,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温初吟喝了一口水,微掀眼皮,神色淡淡地点了下头,算作让他放心的回应。
桐江东北角边缘的村子,再往前一点,就能越过邻省的分界线。风扬起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漫天尘土,夹杂远处牲畜棚散发出来的腥膻味。
来这里义诊,是掷骰子掷中的。
从市区开车过来,要足足四个小时。交通没那么方便,但胜在自然景色实在优美。她坐在这里一个小时,已经走神六次了。
“医生,医生……”
温初吟回过神,看着面前满面愁容的老奶奶和她怀里的小羊。
老奶奶抱着小羊侧过身子,努力往她跟前凑,“您看看我们家小花这是咋了,今天一早被牛顶了一下就这样了。”
温初吟歪头看向小羊:“哪个位置被顶了?”
老奶奶指了指:“侧面这里。”
想起来,她又说,“哦对,刚刚来的路上它还吐了。是不是顶到胃了?但它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
查看了小羊的状态,又伸手摸了摸小羊被顶撞的位置,温初吟放下手里的东西,声线温和:“不是被牛顶的,小家伙肠胃炎,需要输液。”
“哦,肠胃炎啊。”老奶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被牛顶出问题要死绝了。”
温初吟淡淡抬眼:“肠胃炎严重的话,也会死。”
一句话吓得老奶奶站了起来,慌张地挥了挥手:“那那那,赶紧给它输液吧!”
小羊因为生病有些萎靡不振,却在看见温初吟捣鼓针管和输液瓶的时候,挣扎的力气比牛劲儿还大,伴随着细碎的呜咽声。
它不停往老奶奶身后躲,老奶奶都抓不住它。
温初吟支起矮矮的铁架床,挂好输液瓶,不疾不徐地做着手头上的工作,没往小羊那里看一眼。随后她利落地拽了一根绳子,弯腰,单手把小羊抱起来,压住它的后颈,面无表情地把它绑在铁架上。然后擦擦酒精,对准前肢头静脉扎了进去。
一气呵成,毫不费力。
风扬起她的白褂衣摆,缓缓垂下,折出一个角。
“……”老奶奶见状呆住,伸出去想帮忙的手就这么机械地悬在半空。
看看被绑在铁架床已经输上液的小羊,再看看神色淡淡的温初吟,猛吸一口气。
妈呀,这小姑娘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这么大劲儿啊?
一不小心表现得太好,后果就是持观望态度的一群人又乌泱泱地涌了上来,争先恐后要温初吟先帮自己家宝贝看病。
场面再度失控。
原本在一旁维持秩序的佟序直接被淹没在人群里,挤得七扭八歪,只能靠优越的身高硬撑。
温初吟的头又开始疼。
“抱歉,太吵了,我听不清。”
嘈杂的环境里,她平静温和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脆、柔软,却四平八稳地落在这片喧闹之中。
离她最近的一圈人安静了些,她抬头,越过人群看向佟序。
佟序突兀地立在人群中,猝不及防地接住她的视线。
温初吟纤长的睫毛平缓地扇动,佟序的嘴角猛地抽搐。
“……”
懂她意思,让他好好当纪律委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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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义诊而已,我们真的需要这么拼吗?”
把东西扔进后备箱,佟序随手抹了一把汗,坐进主驾,忍不住发问。
温初吟抱着胳膊,歪歪斜斜地靠着车窗,双目微阖,听见他的话,轻声道:“当积德了。”
腰酸背痛,她打算在返程的路上睡一觉,手机里的消息提示音连带振动,率先打破短暂的宁静。
微信消息弹出来,机关的项目负责人跟她说,义诊反响很好,问她可不可以把频率改成每月两次。
当然不可以。
温初吟垂眸看着消息界面,微微抿唇。
要是每次义诊都像今天这样的阵仗,她大概会英年早逝。
可是现在,她没那么想死。
委婉拒绝对方,温初吟退出聊天框,随手点进大半个月没有点开过的朋友圈。页面自动刷新,最新一条朋友圈跳进她眼睛里的刹那,车子碾过碎石和坑洼,在蜿蜒的山路颠簸了一下,视线一瞬模糊,她的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平息后重新聚焦,她看清这条朋友圈。
单张照片,是一朵被火烧过的花。
配文只有两个字:可惜。
发布于十七分钟前。
备注:贺知欲。
温初吟有点意外。
他很少发朋友圈,追溯到上一次,应该是过年的时候,算来也已经有半年了。
当初她以为他会拉黑她,或者至少把她删掉。
但他没有。
于是,她如同墙角阳光照耀不到的杂草,继续无声地、冠冕堂皇地窥探他偶尔透露出的无数个日夜的万分之一。
或许是因为地理距离拉近,她在看见这条朋友圈、在看见他的名字的时候,胸腔里难以遏制地颤动。只一瞬间,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颤动后,竟然留下一丝卑劣的、劫后余生的快感。
小时候觉得桐江很大,她仅仅生活在名为安全区的方寸之地。现在走出去那么远、那么多,依然觉得桐江很大,大到迄今为止的半年,她没有撞见他。
是好事吧。
至少她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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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高速路格外拥堵,车子排起长队,缓慢向前蠕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深蓝的天际线变得更漆黑,缀上星星点点的光亮,路灯次第亮起。
佟序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麻木着一张脸,拒绝了温初吟说换她来开的提议。温初吟没跟他客气,得到他的拒绝,倒头就睡。
终于,在中控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从00:00跳到00:01的时候,车子冲出拥堵的车道,上了距离医院还有三公里的高架桥。
“累死爹了,终于要到了。”佟序长舒一口气。
温初吟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她倏地睁眼,看见来电显示上何疏月的名字,接通。
不等
她开口,对面火急火燎的声音传来:“老师,接到一只小狗的急诊,被蛇咬了,需要血清,但不知道是什么蛇咬的。”
“别急,伤口拍张照片发给我。”温初吟看了眼中控屏显示的导航,“五分钟到。”
佟序听见她们的通话,踩下油门提速。
一路风驰电掣,不到三分钟,出现在医院门口。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温初吟就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风尘仆仆,扬起的风拂过门口的植株。穿过大厅熙攘的人群,她径直走向急诊室。
何疏月看见她,整颗心稳稳落地,一副得救的表情:“我做了伤口冲洗,需要什么血清我去拿。”
“两支抗蝮蛇毒血清,消炎止痛药和抗生素也准备好,先做过敏测试。”温初吟看着手术台上的小狗,被蛇咬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它安安静静地侧躺在这里,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低头仔细看了看它嘴角两个明显的牙痕,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低声轻哄,“没事的。”
没有过敏反应,血清注射也很顺利,小狗不吵不闹,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它好勇敢啊。”
结束后,何疏月整理医疗垃圾,忍不住感叹。
整个过程它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连感到痛苦的呜咽声都没有。
“嗯,好狗。”温初吟又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但难受是可以出声的。”
摘掉手套,她转身去洗漱间。
大概是真的被白天的义诊耗费了精力,她这会儿有点肉眼可见的疲态。抬手紧了紧脑后有些松掉的发圈,她埋头洗了一把脸。
何疏月收拾完手术台,就抱着小狗去找它的主人。
“狗狗脱离生命危险了,但状态还有点差,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
一墙之隔,温初吟听见何疏月的声音。
“谢谢。”随即,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我明天上班,麻烦多帮我照看一下,我晚点来接它。”
温初吟擦干手上的水,走出洗漱间就听见他的后一句话,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蓦地顿住。
这道声音遥远、熟悉,夹带几分陌生。
陌生在于,似乎是没有任何屏幕界限的阻隔,不是被记录下来的数据代码,单凭流动的空气传进她的耳朵里。
连带着,属于那个人的气息,被风裹挟,直直朝她扑来。
她抬头,撞见那张凌厉的脸。
几个小时前在她的朋友圈分享动态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不到三米。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狗,小小的、毛茸茸一团,窝在他的臂弯里。
是她刚刚救的那只。
他养小狗了?
视线再度往上抬,分毫不差地撞上他的眼睛。周遭的人声突然削弱了许多,无形流动的风声却格外清晰。这股风穿透她的胸腔,呼啸而过,刮得心口和耳膜微微发疼。
竟然,比她想象中难捱。
“老师,这位是小狗的主人,贺先生。”何疏月回头看见温初吟,站在中间,自动充当了介绍医生和患者家属的角色,“这位是我们的主治医生,姓温。”
双手插进白褂衣兜里,温初吟敛了情绪,柔声开口:“送来得及时,没什么大事。留院观察要多次复查血常规,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接它回家。”
她声线平平,表情同样很淡,站在那里,没有往前,公事公办地跟他讲了一堆术后注意事项。
“记不住。”
贺知欲等她说完,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咬牙的力道几不可察,“麻烦温医生,给个清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