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叙旧

作品:《叙旧》

    “好帅啊。”

    何疏月站在咨询台里侧,抱着登记簿,跟低头做记录的同事小声感慨,眼睛已经黏在贺知欲身上了。

    同事对此毫无兴趣,敷衍地点点头,脑子里只能单线程地处理明天要做的回访。

    凌晨一点,夜色更浓,医院大厅里的人少了一点。

    温初吟把病历本给她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抬头,看向坐在宠物乐园区单人沙发上的贺知欲。

    他垂眼,单手捏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头发稍短,轮廓眉眼比几年前成熟许多,乐园区的暖光柔和,却衬得他这张脸又冷又凶。

    温初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变化,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捏了捏手里的A4纸,她缓了一口气,提步走过去。

    她真给他列了一个清单。

    每一条注意事项都写得很详细,像是担心他落拓不羁的性格照顾不好这只小狗。

    “术后注意事项。”温初吟把清单递过去,“它年龄太小了,照顾的时候需要更仔细一点。”

    “温医生在和我说话?”

    贺知欲抬眼看她,下三白如同锐利的刀刃扎进她的眼睛,温初吟的呼吸微微一窒。

    口腔里无端泛起一丝苦胆味,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看起来镇定地、平缓地迎上他的视线:“对,别弄丢了。”

    贺知欲盯着她看了几秒,不说话。而后一把抽走她手里的A4纸扔旁边,没看,捏着手机,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把她晾在这儿。

    后颈僵得发酸,温初吟在他拿走清单后松了一口气。

    这里明明是她的地盘,为什么感到无所适从的人是她?

    面前的人留给她一个发顶,掐断他们的对话。她沉默地看了会儿,扯扯嘴角,欲言又止。第四秒,她收回视线,攥紧的手松开,转身走向办公室。

    余光里的人影消失,淡淡的白茶香味抽丝剥茧般散去,贺知欲打字的手才停下。他抬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走廊拐角处。

    空空荡荡,没留下任何痕迹。

    手机突然在手里疯狂地振动,大半夜被他发消息骚扰的人直接打过来一通电话。

    “陪狗?什么意思?哪儿来的狗?”对面劈头盖脸一顿疑问,语气不善,“队里招新的救援犬了?我怎么不知道。”

    “捡的。”贺知欲的语气和对面差不了多少,“躺特勤站门口,我能见死不救?”

    一个多小时前,他在特勤站门口看见这小狗的时候,今晚这场急促的阵雨刚停。

    它躺在那儿,小小一团,白色的毛发沾染泥泞,双目轻阖,安静地等待死亡。

    贺知欲当时以为它已经死了,走近才发现,它有呼吸,摸起来温温热热的,嘴角有两个明显的牙痕,很有可能是被蛇咬了。

    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尤其是这么小的,只接触过队里的救援犬,对如何照顾小狗这事儿了解一星半点。于是他干脆把小狗捞起来,搜索一番,找到附近有一家动物医院。

    这地儿什么时候开了家动物医院?

    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贺知欲把小狗包好,骑摩托车过去。

    这家动物医院很大,规格很高,不仅能处理普通家养宠物的疑难杂症,还能救治大型牲畜。接诊分区,正规有序,大厅一角配置宠物乐园区,玩具零食应有尽有,温馨的环境里夹杂一丝冰冷感。

    这个时间,大厅里的人仍然不少,但大多安静,忧虑的情绪浮在脸上,偶尔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小狗挂了急诊,被一个短发医生火急火燎地抱进去。贺知欲无聊地敲着手机屏幕,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

    没两分钟,玻璃门再度被推开,风铃响了几声。贺知欲无意间抬眸,看见有人从门外进来,携带着室外夜里的风,匆匆穿过人群。

    人影憧憧之中,他猛地一怔,眉间紧拧。心脏像是突然被剧烈地抓握一下,颤动的瞳孔甚至没能清楚地捕捉到对方的衣角。

    但他确定。

    他没看错。

    “比死神先来的是贺队,这狗也是命好,遇到心软的神了。”电话里,那头的人调侃一句,问,“医生怎么说?”

    贺知欲抬手摁住眉心,压了压不宁的心神:“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我请个假。”

    对面哼笑:“跟我说有屁用啊。”

    贺知欲嗯了一声:“所以帮我打个报告。”

    对面吸气:“……你特么是人?”

    挂掉电话,贺知欲发现怀里的小狗已经睡着了,能感受到它细弱均匀的呼吸声。

    泄了浑身的力,他向后倒,懒散地靠着沙发,抬眼,又一次看向走廊拐角处。

    她好像有点累,素净的脸上透出一丝倦意,微卷的长发拢在脑后,低低扎着马尾。温柔亲切和清冷疏离似乎有些矛盾,却在她的身上中和得很好。

    他不得不承认。

    她变得有些不一样。

    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贺知欲扭头,朝墙上看去。

    大厅另一侧靠近门口的墙面,挂着一排医生简介,每一个都笑容和煦,包括最前面那张。

    密密麻麻一摞文字,以及一张被放大的、漂亮的证件照。

    恒爱动物医院院长。

    温初吟。

    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翘,像绽开的花瓣。这样明媚的表情,跟刚才站在他面前公事公办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

    额角猛跳,胸腔里忽地翻上来一些情绪。贺知欲微捻指腹,收紧,咽了咽喉,这股情绪依旧从近乎崩了的脸上泄露。

    他没必要留在这儿守着。

    回去睡觉、照常上班,晚点再来接狗,理应这样。偏偏他又毫无章法地做了一件多余的事,规章制度里明确的门禁也没能约束他。

    三年,他在这方面的秩序感又一次被打破。

    被同一个人。

    盯着墙上那张照片,被压下去的情绪翻了又翻,贺知欲倏地嗤笑一声。

    真特么有病啊贺知欲。

    他竟然觉得这张照片……

    好乖。

    -

    温初吟失眠了。

    绝望地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瞥见从薄纱窗帘透进来的阳光,她叹了一口气,天色早已大亮。

    昨晚实在是太晚,她也有点累,不想再折腾自己回家,索性在办公室的休息间睡下了,没想到喜提失眠。

    她已经两年没有失眠过了,所以药也不在身边。

    心悸的感觉尤为强烈,分不清是前一晚情绪波动带来的延迟反应,还是一整晚没睡的生理警告。

    “早啊老师!”

    抬手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温初吟穿过走廊就听见了何疏月充满元气的问候声。她有时候对何疏月这样的人是有点疑问的,怎么做到随时随地都有这样浓烈的生命力,好像浑身的精力永远也用不完。

    淡淡应了一声,温初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宠物乐园区,那里没有人。

    仿佛此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毫无真实感。

    “对了老师。”这时候,何疏月咬着牛奶吸管凑过来,指了指住院笼那边,不偏不倚地戳中她的

    心思,“昨晚那个惊为天人的大帅哥走了,小狗留院了。”

    温初吟随口问:“什么时候走的?”

    何疏月:“快凌晨两点的时候吧,你进办公室没多久。”

    “哦。”温初吟多看了一眼趴在住院笼了的小狗,转头问他们,“都吃早饭了吗?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接待处的妹妹着急换班,扬声说不吃了,甩着马尾急匆匆地离开。其他人有的吃过了,有的点了外卖,还有何疏月这个正在吃的,只剩下佟序打着哈欠从职工小家拎了一袋面包片走出来。

    恰巧听见温初吟的话,他抖了抖手里那袋面包片:“我吃这个就行。”

    温初吟点点头:“就着点儿喝的吃,别噎着,这里不会有人用海姆立克法救你的。”

    佟序:“……”

    哇,好无情。

    大概是因为昨晚下过阵雨,清晨的空气夹带水汽,有点凉意。

    温初吟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饭,店员正在准备关东煮的食材。时间尚早,门口的槐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周围很安静。

    枝头欢愉的鸟鸣声、低频的鸣笛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路过的自行车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一切都很清晰,一切都是崭新。

    一夜没睡,温初吟的大脑有些混沌,站在货架前双目空洞,放空盯着价格签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涣散又聚焦,如同突然被扣掉电池的小机器人。

    好一会儿,她回了点神,动作缓慢地挑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瓶香蕉牛奶。

    “你咋了,昨晚没睡啊?你这哈欠能吞下整个地球了。”隔着一个货架,别人的对话声钻进温初吟的耳朵。

    “别提了。”回话的人刚打完一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我那小区凌晨有人跳楼。”

    “我靠,跳了?”

    “没有,被消防救下来了。”

    “什么原因啊?”

    “不清楚,说是感情问题。”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逐渐拉远,最后消失在便利店门外。

    温初吟买完早饭没回医院,直接回家休息。

    人在熟悉的环境很轻易就能放松,尤其这是独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加上她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吹头发的时候困意骤然来袭。

    一觉醒来是下午四点,冷气充斥整个卧室,她清醒了不少。

    有点饿,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找吃的。

    靠在岛台一边等意大利面煮熟一边刷手机,弹出一条同城推送新闻。温初吟下意识要划走,却刚巧捕捉到“跳楼”两个字。

    鬼使神差,她点了进去。

    事发小区离她也就一公里,好像是早晨便利店那两个女生说的那件事。

    一分二十八秒的视频很模糊,漆黑的深夜光线不好,连站在天台边缘穿着深色衣服的当事人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她绝望的哭腔和清晰的控诉。

    那几抹亮橙色倒是清楚,但也无法分辨人脸。

    “错的不是他吗?伤害自己算什么事儿。”

    低磁沉稳的声线响起,被拍摄距离压缩得有点囫囵,夹着风声。

    猝不及防,温初吟握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

    比视觉感官先来的是听觉。

    贺知欲?

    他凌晨两点出警了?

    这一觉睡够了,疲惫散去,大脑足够清醒、通透,那些延迟的信息和问题终于找到可以处理的余地,于是在这一刻蛮不讲理地霸占她的整个大脑。

    天崩地裂地震荡之后,涌出唯一的意识。

    她昨晚,真的见到了贺知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