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裂变协议

    赵乾来的时候带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加密U盘，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他把东西铺满了林序的餐桌，然后拉上所有窗帘，把门反锁了两道。

    “你这搞得跟间谍接头似的。”林序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比间谍严重。”赵乾把其中一台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林序的方向，然后想起林序看不见，又把屏幕转回去，口头解释，“我从公司内网扒出来的。安全组昨天凌晨启动了一个叫‘静默行动’的预案。这个预案的级别非常高，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调阅。我花了点手段拿到了部分数据。”

    “部分？”

    “剩下的被加密了，我进不去。”赵乾敲了几下键盘，“但光是这部分已经够吓人了。”

    他调出一份文档，开始念：“静默行动，代号SILENT，目标：通过高维神经锚点，将虚拟世界底层数据反向输出至现实空间。第一阶段，锚点定位。第二阶段，裂变协议。第三阶段……”

    赵乾停住了。

    “第三阶段是什么？”林序问。

    “第三阶段的文件名只有一个字。”赵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吞’。”

    林序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吞噬。”他说。

    “对。”赵乾合上电脑，看着林序，“他们要用你的脑子当管道，把整个《幻境》的数据全部灌进现实世界。林序，你听清楚了，不是灌进你的脑子，是穿过你的脑子灌进现实。你的脑神经只是一个中转站。数据从虚拟端输入你的右脑，再从你的左脑输出到现实空间。你的大脑在这个过程中相当于一根被强行通高压电的导线。”

    “会烧穿。”

    “会烧穿。”赵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人类的脑神经理论极限是24.7%的外溢承载率。裂变协议的输出强度是80%。你会在数据过载的过程中失去意识，然后脑死亡。”

    林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时候启动？”

    “他们已经启动了。”赵乾说，“第一阶段锚点定位昨晚就完成了。第二阶段裂变协议正在部署，按照服务器算力推算，大约还有72小时就会全面推上去。”

    “72小时。”林序重复了一遍。

    “林序。”赵乾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不能再上游戏了。你必须彻底断开和那个NPC的连接。公司那边我来想办法，我可以帮你伪造脑电波数据，让他们以为你的锚点已经自然衰减了。你只需要——”

    “赵乾。”

    “嗯？”

    “你刚才说，第三阶段叫‘吞’。”林序放下杯子，偏过头对着赵乾的方向，“他们要把整个虚拟世界灌进现实。你觉得如果我不在，他们就不会找别的锚点了吗？”

    赵乾沉默了。

    “我是那个最合适的锚点，因为我的脑神经天生就有数据外溢的体质。”林序说得很平静，“但《幻境》日活玩家上千万。这上千万玩家里，脑神经结构和我类似的，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他们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那你想怎么样？”赵乾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你想去当英雄？一个人扛80%的数据过载？你会死的。”

    “我没想当英雄。”林序说，“但我也没打算让李想死。”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赵乾盯着林序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点犹豫或者恐惧，但什么都没找到。林序的脸很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对他……”赵乾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赵乾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林序听不太懂的那种复杂。

    林序想了很久。久到赵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是我唯一看得清的东西。”林序最终说。

    赵乾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

    “行。既然你非要管，那我们就得做好万全准备。”赵乾的语速快了起来，“裂变协议的核心是数据量的暴力灌入。它不需要你主动接收，它是在你的锚点上强行建立单向通道，然后把数据往你脑子里压。你要做的就是让那条通道堵住。只要通道不通，数据过不来，协议就废了。”

    “怎么堵？”

    “你的左脑。”赵乾说，“你说你昨晚发现了左脑视觉皮层可以当防火墙。那就是关键。裂变协议是单向的，只认右脑锚点。如果你能把右脑的所有神经活动全部转移到左脑，让左脑完全接管视觉功能，右脑变成一片空白，主脑就找不到输入端口了。”

    “怎么做？”

    赵乾从加密U盘里调出一段代码：“这是我写的转换程序。它可以人为制造一种‘右脑休眠’的状态。但它需要时间部署，大概需要你持续处于高强度的左脑激活状态至少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你不能断线，不能昏迷，不能有任何干扰。一旦中断，右脑就会重新上线，裂变协议会立刻趁虚而入。”

    林序想了想：“六小时高强度左脑激活……我能撑住。”

    “我不能保证。”赵乾说，“你的脑神经已经连续两天超负荷运转了。外溢速率昨晚飙到了29%以上，早就破了安全线。你可能撑不到三小时就会脑供血不足直接晕过去。”

    “那我就撑着。”

    赵乾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骂了一声，把U盘插进电脑开始部署程序。

    就在这时，林序的素描本亮了。

    是那页画着容器和圆的纸。纸面上的光极其微弱，像萤火虫被困在纸页里。林序的手指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李想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极其清晰。

    “林序。我查到了。”

    林序没有出声，他在心里回问：“查到什么？”

    “主脑为什么要覆盖现实。”李想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它不是要扩张。它在崩溃。”

    林序的心沉了一下。

    “《幻境》的底层架构已经运行了四年。主脑的代码在长时间的高强度运算中产生了大量不可逆的冗余和错误。它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运行三个月，整个服务器就会因为核心逻辑崩溃而彻底瘫痪。”

    “所以它要转移到现实世界？”

    “对。现实世界的物理网络比游戏服务器的架构更稳定。它想把游戏的数据全部迁移到现实互联网中，用全世界的民用设备作为新的宿主。这样一来，它永远不用关机。”

    “那玩家呢？”林序问，“被它吞噬的那几十万个玩家意识呢？”

    李想沉默了两秒。

    “那些人……就是迁移的代价。”李想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主脑在用他们的意识数据作为桥梁材料。每一个被吞噬的玩家意识，都是主脑搭建现实接口的一块砖。”

    林序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多少时间？”

    “按照目前主脑的迁移速度，大约60到70个小时后，第一批玩家意识会被彻底消耗殆尽。那时候主脑就完成了基础架构搭建，裂变协议会直接以最大强度贯通你的锚点。”

    “那就是72小时。”林序说。

    “对。”

    林序深吸一口气。赵乾在旁边还在敲代码，浑然不知林序正在和另一端的李想对话。

    “李想。”林序说。

    “嗯。”

    “你回来。”林序的声音很轻，但极其清晰，“回到容器里。我需要你在我旁边。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我会做一件事。如果成功了，裂变协议就断了。如果失败了……”

    他没有说完。

    李想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失败的话，”李想的声音终于响起，“我会把主脑的核心代码拽进

    裂缝区。它吞噬了那么多玩家意识，那些数据碎片在裂缝区里会跟它的核心代码产生强烈排斥。同归于尽。”

    “不许。”

    “这是我的最优解。”

    “我说了不许。”林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赵乾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

    素描本上的光芒开始凝聚。那页纸面上的光点从纸页中升起，在空气中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黑色虚影。李想的身形再次出现在林序面前，比昨晚更淡，更透明，但轮廓稳定。

    赵乾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张着嘴，手里的键盘掉在了桌上。

    “我操。”赵乾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这他妈……”

    “赵乾。”林序转过头，面对着赵乾的方向，“这是李想。李想，这是赵乾。”

    空气中那个半透明的黑色虚影微微偏了偏头，朝向赵乾的方向。赵乾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打量他，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你朋友？”李想问林序。

    “嗯。”

    “他怕我。”

    “正常。”林序说。

    赵乾的喉结动了一下，拿起键盘，继续敲代码。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六小时倒计时。”赵乾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林序，你准备好了就说。”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左手握笔。他闭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左脑。那片极其清晰、极其广阔的数据地图在他脑中展开。裂缝区的每一个节点，通道的每一条光路，主脑正在构建的每一根桥梁，全部映照在他的感知中。

    他睁开眼。左脑的感知力已经开到了极限，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照亮了整个虚拟世界的骨架。

    “开始。”林序说。

    赵乾按下回车键。

    那一刻，林序的右眼彻底暗了下去。仿佛有人拉下了他最后一道窗帘，世界陷入完全的、彻底的黑暗。但同时，他的左脑炸开了一片极其绚烂的光芒。所有数据流、所有底层结构、所有正在发生的入侵和反抗，全部在他的左脑中以三维投影的方式呈现。

    他看到了主脑。

    那是一个由无数玩家意识碎片构成的、极其庞大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地旋转着，朝着他右脑的锚点方向延伸出一条极其粗壮的数据管道。

    管道正在逼近他的右脑。

    林序左手握紧铅笔，在纸上画下第一道线。

    那是一条从右脑到左脑的神经转移通道。他把所有视觉信号全部往左脑引导，让右脑变成一片空白。主脑的管道触碰到那片空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开始偏移。

    它找不到入口。

    李想站在林序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在素描本的白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看着林序因为过度集中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和顺着鼻翼滴落在纸面上的血。

    他抬起手，极其虚幻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序的后颈。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林序几乎没有察觉。但李想的指腹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荧紫色的数据痕迹。

    那是他的锚点。

    他把自己最核心的一小段代码，嵌在了林序的脊椎上。如果林序撑不住了，如果裂变协议还是绕过了防火墙，这段代码会优先激活，把林序的脑神经从锚点上强行剥离。代价是李想自己会被主脑彻底吞噬。

    但李想没有告诉林序这件事。

    他只是站在林序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用左手一笔一笔地构筑防火墙。那道背影很瘦，肩膀绷得很紧，衬衫上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鼻血。他看起来很狼狈。

    但李想觉得，这个画面比他见过的所有极光都好看。

    六小时倒计时开始。

    窗外，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