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六小时
作品:《幻境理想》 第八章:六小时
第一个小时,林序的左脑在燃烧。
他左手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画出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具象的图形,而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地图。每一条线代表一条视觉信号的转移路径,每一个交叉点代表一个神经突触的激活节点。他在用画笔重构自己的大脑。
赵乾坐在对面,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监控数据。林序的脑电波图谱在他眼前跳动,左脑的活跃度已经飙升到了正常人的三倍,而右脑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入休眠状态。
“左脑激活率23%。”赵乾报出数据,声音压得很低,“右脑休眠率还不到10%。林序,你得加快速度。”
林序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脑的感知场里。主脑的数据管道正沿着他的右脑锚点缓慢延伸,像一条巨蟒在试探猎物的温度。管道每前进一寸,他就要在左脑里多开出一条转移通道,把信号从右脑截流过来。
这是一场拉锯战。管道前进,他转移;管道再前进,他再转移。每一次转移都消耗大量的脑神经能量,他的太阳穴在疯狂跳动,左脑的负荷已经逼近临界点。
李想站在他身后。半透明的黑色虚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但林序能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种冰凉的、带着数据流震颤的温度始终稳定在他身后大约一臂的距离,像一根无声的支柱。
“它在加速。”李想突然开口。
林序立刻感知到了。主脑的数据管道在经历了最初一个小时的试探后,突然开始猛烈推进。管道壁在膨胀,内部的数据流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咆哮的洪水。裂缝区的底层数据被大量抽调到管道中,形成了极其巨大的压力。
“它发现你在堵了。”李想说,“它在全力冲撞。”
林序咬紧了牙。铅笔在纸面上飞速游走,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他的左手已经开始发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左脑激活率31%。”赵乾的声音里有了紧张,“右脑休眠率15%。不够,林序,你右脑还有85%的活跃区域,它随时可以突破。”
“我知道。”林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二个小时。
林序的鼻血又开始流了。这一次比上次更猛烈,血液滴在素描本上,在纸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顾不上擦,左脑的感知场里,主脑的管道已经逼近了他右脑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在找你的视觉皮层。”李想说,“右脑枕叶区。你右脑95%的视觉信号处理都在那里完成。只要它找到那个区域,裂变协议就能直接接入。”
林序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大学的解剖学课程不是白上的。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精确控制右脑的每一个区域了。他只能把能转移的信号全部转移,把能堵的缺口全部堵上。
左脑在尖叫。每一个神经突触都在超负荷放电。他的视野(左脑构建的感知场)开始出现闪烁和噪点,数据地图的边缘在模糊、在变形。这是脑神经即将过载的先兆。
“林序。”李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传来,“你左侧颞叶区还有一片未激活的皮层。那里可以分流一部分压力。”
林序愣了一下。左侧颞叶区?那是听觉和语言中枢的所在地。他从来没想过用那个区域来处理视觉数据。
“你能感知到?”他问。
“你握着我的剑的时候,我能感知到你的全部脑神经结构。”李想说,“左侧颞叶区的可塑性很强。你的大脑正在自我改造,它在找新的路径。把信号往那里引导。”
林序闭上眼,把注意力从枕叶区向左下方移动。他找到了那片区域。和李想描述的一模一样,那里有一片极其活跃的、等待被调用的神经电位。
他把视觉信号灌了进去。
左脑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部分。那片颞叶区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过载的视觉数据流。林序的感知场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颞叶区分流成功。”赵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左脑总负荷下降了8个百分点。林序,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李想告诉我的。”林序喘着气。
赵乾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林序身后的黑色虚影。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盯屏幕。
第三个小时。
主脑改变了策略。
数据管道不再直线推进,而是分裂成了数十条细小的支流,从各个方向同时向林序的右脑包围。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战术,像是某种生物在感知到猎物的防御后,自动演化出了新的攻击方式。
“它在分裂。”林序的铅笔在纸面上疯狂舞动,“太多了,我堵不过来。”
“不用全堵。”李想说,“找最粗的那条。那是它的主通道。其他支流都是诱饵,用来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只需要把主通道堵死,支流自然会枯竭。”
林序在左脑的感知场中飞速筛选。数十条支流在他脑中同时闪烁,每一条都携带着大量数据。但李想说得对,有一条支流的管道壁明显比其他粗壮得多,内部的数据流也最为密集。
他把所有资源集中到那条主通道上。铅笔在纸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叉号,线条极其用力,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主通道被截断了。
数十条支流在失去主干供给的瞬间开始萎缩、干涸,像被抽走了血液的血管,迅速塌陷成细小的碎片。
林序的左脑感知场里,主脑的包围圈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干得漂亮。”赵乾的声音里有了笑意,“主脑的数据流下降了12%。它在重新部署。”
“别高兴太早。”李想说,“它不会善罢甘休。”
第四个小时。
林序的左手已经握不住铅笔了。
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鼻血从嘴角流到了下巴,滴在衬衫上,滴在桌面上,滴在素描本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左脑激活率……”赵乾的声音顿了一下,“47%。”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正常人类的左脑激活率在清醒状态下大约10%到15%,即便是最紧张的游戏竞技,也很难超过25%。47%意味着林序左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疯狂放电。
“林序,你需要停下来。”赵乾站起来,“你的脑神经会烧坏的。”
“还有多久?”林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右脑休眠率已经到71%了。再撑一个小时,应该就能到90%以上的安全阈值。”
“那就再撑一个小时。”
林序把铅笔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右手因为长期不用来写字而显得笨拙,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重新调整姿势,把右手覆在纸面上,用左脑残余的控制力驱动手指,继续画。
李想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林序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发青的后颈。他的数据虚影在剧烈波动,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黑色火焰。
他知道林序撑不了多久了。47%的左脑激活率已经逼近人类生理极限。如果继续下去,即便防火墙建成,林序的左脑也可能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他嵌在林序脊椎上的那段代码开始发烫。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现在就激活它。把林序从锚点上剥离,结束这场酷刑。代价是他自己被主脑吞噬,但林序会活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虚幻的指尖对准了林序后颈的那道荧紫色痕迹。
“李想。”林序突然开口。
李想的手指顿住了。
“你在我后面动什么手脚?”林序的声音沙哑却极其清晰,“我感觉到了。你往我脊椎里塞了什么?”
李想的虚影僵住了。
“别干傻事。”林序说。他的右手还在纸上画,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依然没有断,“你要是敢把自己喂给主脑,我现在就停手。右脑休眠率71%是吧?我停了,主脑立刻就能冲进来。大家一起完蛋。”
“林序——”
“我说到做到。”
黑暗的公寓里,那个半透明的黑色虚影沉默了很久。
赵乾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张力。他看看林序,又看看那个虚影,最终选择低头继续盯屏幕。
“……好。”李想的声音终于响起。极轻,极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
“你说的。”林序说。
“我说的。”
第五个小时。
右脑休眠率86%。
林序已经瘫在了椅子上。铅笔从右手滑落,滚到了桌角。他的呼吸很浅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脑的感知场在闪烁、在模糊、在报警,但
他还能撑住。
“快了。”赵乾盯着屏幕,“再坚持二十分钟,右脑就能彻底休眠。”
主脑显然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失败。在右脑即将完全休眠的最后关头,它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反扑。所有残留的数据流全部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冲击波,猛烈撞击右脑的最后一片活跃区域。
林序的左脑瞬间被过载的警报淹没。
【警告:右脑枕叶区检测到高强度外部信号注入!数据外溢速率瞬间突破35%!】
“林序!”赵乾猛地站起来。
林序咬着牙,在最后一片还能控制的左脑区域里,画下了最后一笔。那是一道极其简单的弧线,从右脑的边缘向左脑的中心延伸,像一座桥。
那座桥接通的瞬间,右脑最后一片活跃区域彻底暗了下去。
右脑休眠率100%。
主脑的冲击波撞上了一面空白的墙。没有入口,没有接收端,什么都没有。海量的数据在触碰到空白区域的瞬间失去了方向,像洪水冲进了一片干涸的沙漠,迅速被蒸发、消散、化为乌有。
裂变协议的核心通道断了。
赵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嘴唇在发抖。沉默了几秒后,他猛地一拍桌子:“断了!裂变协议的主通道断了!林序你做到了!”
林序没有回应。他靠在椅背上,左脑的感知场正在缓缓退潮。那片清晰而广阔的数据地图在逐渐模糊、消散,像一场大梦的尾声。他的意识在往下坠,往下坠,坠入一片温暖而安静的黑暗。
最后留在他感知里的,是后颈上那道荧紫色的痕迹正在微微发烫。
李想的手覆在他肩膀上。极其虚幻的触感,像一团雾,却让他觉得很安心。
“林序。”李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睡。”
“嗯……”林序的意识已经在往下沉了。
“别睡。”李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碎裂,“你左脑的损伤还没有稳定,现在睡过去可能醒不过来。林序。”
“你……好烦。”林序含含糊糊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但在意识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上了他的额头。极其虚幻,极其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化了。
那触感太轻了,轻到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在黑暗中,安心地睡了过去。
赵乾看着林序软倒的身体,赶紧冲过去扶住他的头,防止他磕在桌角上。他把林序从椅子上挪到沙发上,探了探脉搏和呼吸。
“呼吸平稳。脉搏偏快但在正常范围内。”赵乾松了一口气,靠在地上,抬头看向那个半透明的黑色虚影。
李想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昏迷的林序。他的虚影比刚才更淡了,边缘在持续碎裂。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想牺牲自己。”赵乾开口了。
李想没有回答。
“他早就看穿了。”赵乾说,“他根本不给你机会。”
“我知道。”李想的声音很轻。
赵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把毯子盖在林序身上。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沾满血迹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线路图,线条混乱而狂野,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画出来的。但在最底部,在那道接通左右脑的弧线下方,林序用右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赵乾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放回桌上,转过头对着李想说:“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写的是‘别走’。”赵乾看着李想那双冰冷而空茫的眼睛,“他写给你的。”
李想的虚影微微顿了一下。极其微小的一个动作,但赵乾看得很清楚。
窗外,天快亮了。
六小时倒计时结束了。裂变协议的核心通道被切断,主脑被迫暂停了第二阶段的推进。但赵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主脑不会放弃,它会修复通道,会寻找新的攻击方式。
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此刻,沙发上那个疲惫的年轻人还在安睡。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嘴角还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上扬弧度。
像是一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