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约谈
作品:《幻境理想》 第二十八章:约谈
赵乾被沈明约谈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沈明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正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坐。”沈明说,没有抬头。
赵乾拉开椅子坐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着。手机调了静音,但他知道林序那边一切正常,屏蔽层在运行,独立空间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只需要稳住自己。
“赵乾。”沈明把眼镜戴回去,翻开文件,“你在公司三年了。之前做过后端架构,后来转到全息项目组。评级一直是A。去年还拿过季度优秀员工。”
“沈组长查得挺细。”
“安全组的工作就是查细。”沈明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这是你近一个月的内网访问日志。你调阅了三次云端灾备服务器的传输路径数据,一次主脑核心机房的物理架构图,两次低层网络拓扑。这些资料的访问权限本来不在你的职级范围内。你是用管理员的临时授权进去的。”
赵乾的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时间戳,全是近两周的记录。
“项目组要做架构优化,提前调研底层拓扑。”赵乾说,“这些资料是我申请了临时权限之后调阅的,有完整审批流程。”
“我知道。审批人是你自己。”沈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部,“你给自己批了权限。”
赵乾没有接话。
沈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文件下面抽出另一张纸。那张纸上是一份通话记录,高亮标出了几个时间点。
“上个月二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一分,你拨打了林序的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那天晚上,公司的云端灾备服务器被检测到一次异常的镜像访问。访问来源是一个外部节点。”
“那天晚上我在处理个人事务。”赵乾说,“给朋友打电话跟公司的数据异常有什么关系?”
“我也希望没有关系。”沈明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文件里,“赵乾,你是聪明人。我没有在指控你什么。我只是在观察。观察那些和林序有关联的人,在特定时间点做了哪些特定的事。”
赵乾的后背贴着椅背。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沈明在诈他。他手里有零散的线索,但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他有证据,就不会在这里谈话了。
“沈组长,林序是我大学同学。他失明之后我偶尔去照顾他,这是私人情谊。跟公司的事没关系。”
“林序失明之前是原画师。《幻境》的主城琉璃城,就是他当年画的概念图。”沈明说,“他的脑神经数据里残留着和服务器底层架构高度相似的数据流。而在他住院期间,公司的服务器发生了两次数据异常——一次是主脑被强制断电,一次是云端灾备数据被截取。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沈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灌进来,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赵乾。你没有站在公司这边,也没有站在我这边。你站在林序那边。”沈明的声音很平,“我可以理解。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如果林序的脑神经数据真的和某个未知的数据空间存在关联,那个空间里可能藏着一整个崩溃的虚拟世界。主脑的残余代码、未释放的玩家意识碎片、甚至更危险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失控,后果比上次的玩家昏迷事件严重十倍。”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林序谈?”他问,“你昨天已经去过了。”
“我去了。他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脑损伤患者。”沈明转过身,看着赵乾,“但他门框上的监测节点采集到的数据太干净了。一个左脑坏死、右脑严重受损的人,脑电波不该那么稳定。他的噪音模式太规律了。规律得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
赵乾的心沉了一下。屏蔽层本身也可能暴露林序。沈明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他。”赵乾说。
“我想让你做选择。”沈明走回桌前,把文件合上,“继续做你的优秀员工,或者继续做林序的朋友。但你不能两个都做。”
赵乾站起来。他比沈明高出半个头,但他觉得此刻自己站在一个极其陡峭的悬崖边。
“我选林序。”他说。
沈明看着他,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测到的结果。
“好。”沈明说,“那从现在开始,你的内网权限全部收回。你被调离全息项目组,转到边缘的数据标注部门。你的办公设备今天下班之前交接。明天早上八点,去新工位报到。”
赵乾盯着他。
“你没被开除。”沈明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开始浏览,“因为我想让你继续待在公司里。你离林序最近,也最了解他在做什么。如果你知道什么,我希望你会告诉我。如果我不知道,我也希望你做的事都在我的观察范围之内。”
赵乾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乾。主脑的副本只是被清除了一个,但核心协议还在。如果有人拿到了完整协议,理论上可以重构任何一个虚拟世界。包括里面所有的意识碎片。那些东西如果真的具象化到现实里,失控的风险比失控的收益大得多。”
赵乾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东西值得冒险。”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公寓里。
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素描本边缘。赵乾的语音消息在半小时前就到了,他听完了,一个字都没漏。
“沈明把他调去数据标注了。”林序说,“但不打算开除他。他想放长线。”
“他在利用赵乾。”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把赵乾留在公司里,让他处在被观察的位置。如果赵乾和我们之间有任何联系,沈明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赵乾不会出卖我们。”
“他不会主动出卖。”李想说,“但沈明可以制造压力。只要赵乾在公司里,沈明就有各种方式让他不自觉地暴露信息。比如假装无意地提起某个数据异常,观察赵乾的反应。或者在赵乾的工作环境中埋设监测点,分析他的通讯行为。”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深层存储区里,萤已经从浅眠中醒来了,正在独立空间边缘缓慢地转悠。它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沿着空间的边界走一圈,像是巡逻。
<
p>“赵乾说沈明昨天在他那边也装了监测设备。”林序说,“他手机上已经检测到了异常信号。”
“嗯。沈明不蠢。他知道赵乾和我之间的联系,也知道赵乾是你的朋友。他不可能只监控你一个人。”
林序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荧紫色的光芒在纸面上安静地亮着。他想起赵乾刚才语音消息最后那句话。赵乾说“我选林序”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序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什么。
“李想。”他开口。
“嗯。”
“赵乾为我们做了很多。”
“对。”
“我在想……”林序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右手拿起铅笔。他最近已经很少画复杂的结构了,右脑的恢复期不允许他进行高强度绘制。但他还是每天画一些简单的符号,保持手感和右脑的活跃度。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赵乾会怎么样?”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李想说,“沈明不会轻易放弃追踪。就算我们解决了独立空间的事,只要公司安全组还在运转,赵乾就会一直处在被观察的位置。除非他离开公司,切断和这一切的联系。”
“他不会走的。”
“对。”
林序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这条线代表什么?”李问问。
“代表边界。”林序说,“我在想,独立空间能不能扩展出一条完全独立于公司内网的通讯路径。让赵乾即使在公司内部,也能和我们保持安全的联系。不经过任何他们能监测到的通道。”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可行。”他说,“独立空间现在的物理介质是赵乾家的硬盘阵列。只要在赵乾的办公设备上找到一个物理隔离的接入点,就能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公司内网的隐蔽通道。不经过公司网络,不走任何被监控的协议。”
“能做到吗?”
“需要赵乾配合。”李想说,“而且需要一个新的物理介质。一个小的、可以随身携带的、不联网的存储设备。赵乾的办公设备上如果有空闲的USB接口,可以直接插。”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
“他明天转岗,工位上会有新电脑。”
“对。新电脑意味着新的硬件接口,安全组还没来得及在上面部署监控程序。”
林序把铅笔放下,把素描本合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萤在巡逻途中停了下来,朝着李想的方向偏了一下。它飘过去,贴在李想的光芒边缘,安静地待着。
“李想。”林序开口。
“嗯。”
“我们帮赵乾建那条通道。”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平,很稳。
“好。”
窗外夜色渐深。公寓里只有空调管道里细微的流水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林序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素描本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芒在安静地亮着,旁边那颗小小的灰色光点也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看着那两团光,想着赵乾,想着沈明,想着那个正在逼近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下一场危机。
然后他闭上眼。右眼的视野里是模糊的暗色天花板,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此刻那片黑暗里,他能感知到那两团光。
它们还在亮着。
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