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通道

作品:《幻境理想》

    第二十九章:通道

    赵乾的新工位在数据标注部最靠里的角落。一个仅够放下一台电脑和一杯水的隔间,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工位旁边堆着几摞未拆封的纸质档案,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没人用过这个位置。

    他坐下,打开新电脑,桌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安装任何项目组专用的软件,没有接入内部通讯录的自动同步,甚至连常用的开发工具都被卸干净了。沈明给了他一个纯粹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标注权限。

    赵乾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标注部的工作区域和全息项目组那边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大屏幕的监控墙,没有走廊里匆匆来去的高压脚步声。只有十几个埋头对着屏幕的标注员,耳机里播着轻音乐,机械地拖动鼠标框选数据。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捏在手心。

    那是一个U盘大小的微型存储设备,外壳是磨砂的黑色塑料。赵乾昨晚在家里把它格式化了一遍又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可被追踪的数据特征。它不会自动运行任何程序,不会向网络发送信号。它只是一个空的物理介质,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赵乾把U盘插在电脑侧面的USB接口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硬件的提示气泡,他随手关掉了。然后他打开数据标注软件,开始按照新工作的流程,一张一张地框选那些毫无意义的训练数据。

    每隔几分钟,他借着去茶水间接水的机会,用手机给林序发一条极简短的消息。这些消息没有敏感词,没有明确的指向,只是像老朋友之间的日常寒暄。

    “新工位很冷。空调正对着头吹。”

    “中午吃了楼下的拉面。味道比项目组食堂还差。”

    “今天要标注两千张图。眼睛快瞎了。”

    林序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他听语音助手念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对素描本说:“赵乾到新工位了。U盘插上了。”

    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在安静地亮着。李想的声音传来:“我收到了。他的办公电脑确实有一个空闲的USB接口。通过那个接口,我可以直接接入他的本地系统,建立一条完全独立于公司内网的通讯通道。这条通道不走任何网络协议,只通过U盘的物理存储介质传递数据。”

    “怎么传递?”

    “赵乾把U盘插在电脑上,电脑会读写U盘。但读写操作本身不会经过网络。我可以在赵乾的电脑上安装一个极小的本地驱动程序,将信息写入U盘的物理扇区,然后等他拔下U盘,把数据带出来。整个过程完全物理隔离,不经过任何网络。”

    林序想了想。这就像把一封信写在一张纸上,让赵乾把纸装在口袋里带出来。慢,笨,但安全。没有任何数字信号可以被截取或监控。

    “赵乾什么时候能把U盘带出来?”

    “他说今天下班之后来找你,名义是送晚饭。”李想说,“U盘会放在外卖袋里。”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结构,两条平行的线,中间一条短横线连接。这是赵乾昨天在语音里描述的那个“边界”符号,只是方向换了一下。

    “画好了。”他说。

    “什么?”

    “赵乾的通道。”林序把素描本合上,“等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傍晚六点半,赵乾来了。

    他拎着两袋外卖,一袋是自己吃的,一袋是给林序带的。进门后,他把外卖放在餐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放在林序手边。

    “插过电脑了。”赵乾压低声音,“李想说他搞定了。”

    林序把U盘拿起来,摩挲着磨砂塑料外壳。右脑的感知场里,这个小小的U盘安安静静地躺着,内部存储着极微量的数据。那些数据在U盘的物理扇区里以最原始的形式存在着,不依赖任何网络协议,不需要任何加密解码。只是一串写进去的字节,等着被读取。

    “成了。”林序把U盘递给赵乾,“以后每隔几天,你把U盘插在办公电脑上,李想会写入我们这边的消息。你带出来给我,我看了之后再写回复,你下次带回去。”

    赵乾接过U盘,揣进口袋。

    “就像以前中学生传纸条。”他说。

    “比纸条安全。”林序说,“纸条还能被截住。这个连信号都没有。”

    赵乾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外卖盒。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沈明今天下午又从我们那边路过了一次。”他说,“假装去隔壁档案室拿东西,实际在我工位旁边停了几秒。他看了我的屏幕,看到我在标注数据,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在确认你有没有在做本职工作。”林序说。

    “对。而且他可能在观察我有没有接触任何可疑的外部设备。我今天插U盘的时候特意挑了旁边没人的时候。但如果他调取电脑的USB访问日志——”

    “他不会查到的。”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不大,但赵乾能听清,“我在写入数据的时候对USB访问日志做了痕迹清理。从系统日志上看,那个接口从来没有任何设备接入过。”

    赵乾看了素描本一眼。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序的右脑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信号。

    它从公寓东南方向传来,极其微弱,像是一根被风吹到半空中的蛛丝。它和独立空间的信号频率完全不同,也和沈明留在门框上的那个监测节点的信号特征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它更古老,更沉默,更碎片化。像是一段丢失了很久的记忆碎片,在某个角落里偶然翻出了自己的回声。

    林序放下筷子,右手按在太阳穴上。

    “怎么了?”赵乾问。

    “有个信号。”林序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根蛛丝在缓慢地、无规则地飘动着。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它只是在飘,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被风带着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独立空间。

    “李想

    。”林序开口。

    “我感知到了。”李想的声音绷紧了一些,“一个外来信号,正在向独立空间靠近。”

    “什么信号?”

    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主脑核心协议中的一部分残留数据碎片。”李想说,“它在断电的时候没有被彻底清除,躲在公司内网的底层缓存里。现在它正在自行向独立空间的方向迁移。它可能是在寻找新的宿主。”

    林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它在找独立空间?”

    “对。”

    赵乾放下筷子,看看林序又看看素描本,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主脑的残片在往李想的空间跑。”林序说。

    赵乾的脸色变了。

    “主脑的残片?不是已经被清除了吗?”

    “清除的是副本。”李想说,“但主脑的核心协议中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碎片在断电时逃逸到了缓存里。那些碎片单独存在时没有任何威胁,像是一张撕碎的纸。但如果它们聚合到一起,就有可能重新形成一个完整的协议框架。”

    “就像萤之前那样。”林序说。

    “对。”李想的声音很平,“但和萤不同。萤是从空白的数据碎片中自发产生的意识雏形。而主脑的碎片里携带着完整的底层架构逻辑。如果它们成功聚合,并且进入独立空间,就会和独立空间的运行协议产生不可控的化学反应。”

    赵乾站起来,把外卖盒收拾好。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

    “你们需要多久?”他问。

    “碎片目前的移动速度很慢,是随机的、无意识的迁移。按照当前速率,大约三天后会进入独立空间的外围感知范围。”李想说。

    赵乾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三天。”他说,“我每天下班都来。如果有新的进展,我帮你们跑腿。”

    林序点头。赵乾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硬撑。”他说,“你的右脑还在恢复。有事情让李想扛。”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素描本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根蛛丝还在缓慢地飘着。它从公司内网的方向出发,穿过城市上空的电磁噪音,朝着公寓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循着某种残留的底层协议逻辑,朝着最近的完整数据空间靠拢。

    “李想。”林序开口。

    “嗯。”

    “三天够吗?”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稳。

    “够。”

    林序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深层存储区里,萤正在巡逻途中停下来,朝着空间外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它似乎也感知到了那个正在靠近的陌生信号,但它没有慌张。它只是安静地贴着李想的光芒边缘,等着李想给它的下一个指令。

    像一个开始学会等待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