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遗言

作品:《幻境理想》

    第三十四章:遗言

    沈明走后不到十分钟,赵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在楼下停车场。沈明刚走。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赵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像是刚从车里跑出来。

    “没有。他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林序靠在沙发上,素描本抱在怀里。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正在从最低功率中缓慢恢复,荧紫色的光芒在一点点回升,萤贴着李想的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知道我在查何澍了。”赵乾说,“他走之前跟我擦肩而过,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警告我。”

    “你暂时别动。数据部的同事那边也断掉联系,别给他任何把柄。”

    “我知道。但何澍的代码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确认是同一人。修改主脑参数的就是何澍。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林序沉默了两秒。证据完整了。但沈明不在乎何澍。他只想要独立空间里的碎片。如果林序把证据公开,沈明必然会被牵扯进舆论风暴中心,公司安全组的公信力会受到严重质疑,但那也意味着沈明会彻底撕破脸。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夺取碎片。

    “赵乾。”林序开口。

    “嗯。”

    “你先回家。这两天别来我这边。沈明在盯你,你需要保持低调。”

    “那你呢?”

    “我有屏蔽层。他找不到实质证据。暂时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乾叹了口气:“行。但你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后,公寓安静下来。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素描本边缘。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萤在隔离分区旁边停了下来。它隔着分区的边界,朝碎片的方向持续脉动。频率比平时更高,持续时间也更长。

    “李想。”林序开口,“萤在碎片旁边待了很久了。”

    “它在解析碎片里的数据结构。”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今天沈明来的时候,独立空间压到了最低功率。萤在休眠指令解除后发现碎片的结构有些变化。它在重新分析。”

    “什么变化?”

    “碎片在被封入隔离分区的过程中,外部压力导致它的数据结构发生了极其轻微的位移。原本被压在底层的一些数据片段被挤到了表面。萤在那些表面片段里发现了一个新的子结构。它跟修改日志无关。像是一段独立的加密信息。”

    林序坐直了身体。

    “什么加密信息?”

    “我正在解析。”李想的声音顿了顿,“它的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标准的系统加密算法。更像是某个人用自定义的加密方式封存的一段私人信息。嵌入在碎片的最底层,如果不是碎片结构发生位移,它永远不会暴露出来。”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右手拿起铅笔。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他的手在动。画了一个小方块,然后在方块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

    “能解开吗?”

    “需要一些时间。这个加密方式的复杂度比碎片本身高很多。写这段信息的人很谨慎。”

    “陈远舟。”林序说。

    沉默了两秒。

    “大概率是他。”李想说,“碎片的核心架构是陈远舟设计的。主脑崩溃前最后刻录的数据里,如果有人在底层埋了信息,最有可能的就是陈远舟本人。”

    林序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想起赵乾说过的话——陈远舟被踢走的时候跟高层闹得很不愉快。他在技术路线上有分歧,反对主脑过早商业化。他被调去战略研究部,部门解散后消失。

    也许他没有消失。也许他在被踢走之前,在主脑的底层代码里封存了一段遗言。等着某一天被人发现。

    “李想。”林序开口。

    “嗯。”

    “解开它。”

    “正在解。大概需要几个小时。加密方式很复杂,我没有足够的算力实时解密。需要分批处理。”

    林序把铅笔放下,把素描本抱在怀里。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萤已经从隔离分区旁边离开了,回到李想身边,贴着荧紫色光芒的边缘。它的数据流比平时安静一些,像是在等待什么。

    “今晚解不开也没关系。”林序说,“先休息。”

    “嗯。”

    林序躺下来,把素描本放在枕头旁边。窗外城市的夜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暖色光带。右眼的视野里,他能看到那道光的轮廓,模糊而温暖。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

    他闭上眼。在意识陷入睡眠之前,他的右脑感知场里捕捉到了萤发出的一声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一个孩子在睡前翻身时无意识发出的梦呓。

    林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入了黑暗。

    凌晨三点,他被素描本上突然亮起的荧紫色光芒惊醒了。

    光芒很亮,比平时亮得多。林序睁开眼,右眼被那道光晃得发花,左眼什么都看不到。他坐起来,右手摸到素描本。纸面滚烫,像是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片。

    “李想?”他的声音沙哑。

    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比平时更沉,更慢,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解开了。”

    林序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中多了一条新的数据流。那条数据流不在深层存储区,不在隔离分区,而是悬浮在独立空间的最中心位置。它是从碎片深处剥离出来的。一串加密信息被解密后呈现在空间中,像一段被打开的信。

    “内容是什么?”林序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李想不打算回答了。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字,极其清晰。

    “陈远舟写的是:‘参数修改是何澍执行的。但修改指令的源头不来自何澍。他在收到修改请求时,接收到的签名权限是公司董事会的最高级别指令。何澍只是刀。握刀的人藏在董事会里。那个人我查不到。我的权限被冻结之前,只来得及把这段信息封进主脑底层。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段话,请告诉外面的人——主脑的崩溃不是技术事故,是一场蓄意的谋杀。凶手在董事会。’”

    林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握刀的人藏在董事会里。何澍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真正想让主脑崩溃的人,是公司董事会里的某个人。

    “陈远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林序说。

    “对。他的权限被冻结得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确认修改指令来自董事会级别,但无法追查到具体的签名者。”

    林序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段信息在独立空间中心安静地悬浮着。荧紫色的光芒和灰色的光点围绕着它,像是两个孩子在注视着一封来自过去的信。

    “李想。”他开口。

    “嗯。”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大。”林序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极其沉重的东西,“何澍只是棋子。陈远舟被封了口。真正想让主脑崩溃的人,现在还在公司最高层。那个人手里有权力,有资源,有对整个公司的控制力。”

    “对。”李想说,“沈明只是安全组组长。他上面还有更高层的人。如果沈明把碎片的事上报给董事会,那个凶手就会知道碎片里藏着陈远舟的遗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

    林序的手在纸面上缓缓攥紧。

    “那就不能等了。”他说。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乾的号码。犹豫了三秒,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赵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林序?大半夜的怎么了?”

    “陈远舟的遗言解开了。”林序说,“何澍只是执行者。真正下令修改主脑参数的人在公司董事会里。那个人的级别比沈明还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赵乾的睡意应该彻底醒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主脑的崩溃是董事会里的人蓄意策划的。陈远舟把证据封在了碎片里。现在这段遗言在我们手上。”

    又是一段安静。然后赵乾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也比刚才沉重了很多。

    “林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真的有人在董事会层面操控了这件事,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安全组组长了。”赵乾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在跟公司最高层对抗。他们有法务团队、有公关资源、有各种手段可以让一个人彻底闭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序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那段遗言在独立空间中心安静地悬浮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和萤的灰色光点,像两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围着那段来自过去的信。

    “把证据保存好。”林序说,“然后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一个沈明和他上面的人都够不着的地方。”

    “哪里?”

    林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赵乾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赵乾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沉重变成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笃定。

    “行。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床头。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窗外天色墨黑,城市还在沉睡。但林序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