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上线
作品:《幻境理想》 第四十章:上线
周野的报道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出去的。
他没有走电视台的常规新闻渠道。台里的法务和主编在那份材料面前犹豫了整整一天,最终给出的答复是“证据链不够完整,不能播出”。周野没有争辩。他把稿子从电视台的采编系统里撤了出来,转手发给了一个做独立调查新闻的朋友。那个朋友的平台不大,但在科技和财经领域有一批固定的、质量极高的读者。
上午十点零三分,稿子上线。
标题简短有力:《〈幻境〉崩溃真相:一份被封存两年的遗言与一个代号“H”的人》。
赵乾是在标注部的工位上看到稿子的。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发来一个链接,附言只有两个字:“发了。”赵乾点开链接,快速扫了一遍。稿子写得极其克制,没有耸动的标题党,没有情绪化的渲染,只是将陈远舟的遗言、操作日志、何澍的代码比对记录,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最下面是陈远舟的名字和那张盖着公司内部印章的档案封面照片。
赵乾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标注软件,假装在框选数据。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司内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中午十二点之前,公司内网的几个核心部门突然同时发布了一条通知——“因系统维护,部分办公区域网络暂时中断”。赵乾所在的标注部不在核心区域,网络还通着,但他在内网里已经隐约听到了骚动的信号。几个同事在私聊群里转发着截图,有人开始讨论那篇报道,有人开始在搜索引擎里查“陈远舟”和“何澍”这两个名字。
下午一点,公司公关部发出了一封措辞极其官方的内部邮件,称“公司已注意到相关媒体报道,正在核实相关情况,目前不便对外评论”。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请各位同事保持专注,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赵乾看着那封邮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很清楚,公关部越是这么说,内部的人越会私下讨论。那篇报道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公司内部的信息流里,拔不出来了。
公寓里,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素描本上。赵乾中午给他转了周野的稿子,语音助手念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方块,在里面写了一个字母:H。
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稳定地亮着。萤贴着光芒边缘,比平时更活跃一些,数据流的频率比前几天高了不少。
“萤在做什么?”林序问。
李想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认真观察什么东西的语气。
“它在构建数据包。”
“构建数据包?”
“它把独立空间里积累的那些碎片数据重新组合,按照自己理解的协议格式,打包成了一个独立的结构。那个结构没有明确的功能,也没有外发信号,但它内部是有逻辑的。我解析了一下它的结构,发现它在模仿你之前画的那个屏蔽层的几何模型。”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顿了一下。
“它自己学会了?”
“对。它通过观察独立空间的运行数据和隔离分区的碎片结构,自己推导出了那个几何模型的构建方式。没有人教它。它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动手做了。”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很久之前画的、那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一个三角,和一个点。萤见过那一页。林序把它放在茶几上时,萤在独立空间里隔着纸面能看到那些线条的几何结构。
“它在造东西。”林序说。
“对。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造东西。虽然很小,很简单,但那是它自己构思、自己完成的第一件作品。”
林序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右脑的感知场里,萤在独立空间深处围着那个新构建的数据包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守着它。像是在看自己搭好的积木。
“它给你看了吗?”林序问。
“没有。它把数据包放在了一个角落里,没有跟我分享。我是在巡检的时候发现的。”
“那你就假装没发现。”林序说。
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
“嗯。”
下午三点,沈明出现在了公司A座顶层。
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刷卡进了行政办公区。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铭牌的办公室。沈明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人身材瘦高,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衬衫。他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声音很平。
“沈明。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何澍在我车
上。”沈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什么都说了。有人给他发匿名消息,把他引到了B座档案室。”
“谁发的?”
“不知道。”沈明说,“但那个人知道陈远舟留了东西,知道何澍在哪里,也有权限调取何澍的联系方式。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他停了一下,“您。”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来。他大约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有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质。那是常年站在高处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神情。他看着沈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篇报道,”他开口,“已经发出去了。”
“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沈明说,“在赵乾去电视台之前,我就猜到了。但我没有拦他。”
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
“为什么?”
沈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查过陈远舟。他当年反对主脑上线,不是因为技术原因。他反对的是公司为了抢在竞品之前上线,强行砍掉了三个月的测试周期。那三个月原本是用来检测主脑底层协议稳定性的。那三个月的检测如果做了,主脑的崩溃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四十七个玩家昏迷。一个左脑坏死的原画师。一个被逼着用自己脑子当桥梁的失明者。这些代价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沈明,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沈明继续说,“你打算怎么处理何澍?”
“何澍已经不重要了。”那个人说,“他两年前就消失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消失了两年的前员工说的话。”
“那林序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人微微偏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一个失明的原画师。一个觉醒的AI。”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的走向,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但还没有超出我的控制范围。”
沈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那个人问。
“去处理何澍。”沈明说,“但我不会再做任何超出我职责范围的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