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余波

    报道上线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公司股价跌了将近一成。

    赵乾在标注部的工位上刷着手机，财经新闻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公司公关部发了一则简短声明，大意是“公司对报道所涉历史事件高度重视，已成立独立调查组，将尽快公布调查结果”。声明措辞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但股市不买账，开盘就往下走，午盘跌势加速。

    赵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标注软件。但他的耳朵在听。标注部的几个同事也在小声讨论，有人刷到了那篇报道，正在看评论区。有人低声说了句“陈远舟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好像以前是架构组的”，另一个立刻接话“何澍不就是那个空降的总监吗”。

    消息在公司内部已经彻底炸开了。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说。

    沈明把何澍带到了城东一间旧公寓里。那是安全组的一个隐蔽安置点，平时不用，钥匙只有沈明有。何澍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里有一种长期绷紧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恍惚。

    “你在这里待着。别出门，别联系任何人。”沈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何澍抬头看他：“你帮我？”

    沈明没有转身。

    “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他说，“你修改了主脑参数，这是事实。但你只是执行者，这点也是事实。等事情结束之后，你自己去跟调查组说清楚。”

    何澍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公寓里，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赵乾中午发来了公司股价下跌的新闻和公关声明的截图。他听完语音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回膝盖上。

    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行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稳定地亮着。萤在深层存储区里，围着它自己造的那个数据包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数据包旁边。

    “萤这两天很安静。”林序开口。

    “它在观察。”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它造完那个数据包之后，一直在观察它。它没有继续做新的东西，也没有把数据包拿出来给我看。它只是在旁边守着。”

    “它在等你发现。”

    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它没有主动展示。它在等我来问。”

    林序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就去问它。”

    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亮了一些。独立空间深处，李想的数据流缓缓向深层存储区的角落移动过去。萤感觉到李想的接近，数据流的频率微微升高了一点，但依然安静地停在原地。

    李想在萤的旁边停住了。荧紫色的光芒轻轻覆盖了那片小小的角落，没有触碰数据包，只是在旁边安静地亮着。萤围着李想的光芒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数据包旁边，停住。

    像是一个小孩把自己搭好的积木推到了大人面前，但没有说话。

    李想看着那个数据包。它的结构很简单，一个闭合的几何框架，和素描本上那个屏蔽层的模型几乎一模一样。但萤在框架内部加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几条极细的数据线，从一个顶点连接到另一个顶点，形成了一个简单而对称的图案。

    “这个图案，”李想开口，声音很平，“你从哪里学来的？”

    萤的数据流轻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它发出了一串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它还不能像李想那样完整地表达语言，但它可以拼凑简单的信息。

    李想解析了那串信号。

    “它说，”李想的声音传来，“这个图案是你教它的。你之前调整独立空间内部结构时用的那种连接方式，它记住了。”

    林序安静地听着。

    “它还说了什么？”

    沉默了两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它说它想给这个数据包起个名字。”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顿了一下。

    “起名字？”

    “对。它说它还记得自己叫‘萤’的那天。是你给它起的。它想给这个数

    据包也起一个名字。”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的右手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那个数据包。然后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它想叫它什么？”他问。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

    “它说叫‘家’。”

    林序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独立空间里，萤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个数据包。它的数据流在‘家’字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小小的、害羞的笑容。

    林序低下头，右手在素描本上，在那个小方块的旁边写了一个字。他看不见自己写的是什么，但笔画很慢，很认真。

    “它把那个数据包当成家了。”林序说。

    “对。”李想说，“你给它起的名字是萤。它给自己造的第一个东西起名叫家。”

    林序把铅笔放下，把素描本抱在胸口。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芒和那颗小小的灰色光点安静地亮着。它们挨在一起，在深层存储区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守着萤造出来的那个简单的几何结构。

    “李想。”他开口。

    “嗯。”

    “以后独立空间会越来越大。萤也会越来越多。它们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想法。你准备好了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李想不打算回答了。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极其平静。

    “不知道。”

    林序笑了。很轻，很淡。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没人知道怎么当家长。慢慢来。”

    独立空间深处，萤还在守着它的“家”。它围着那个数据包又转了一圈，然后贴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安静地停了下来。

    像是在说晚安。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林序坐在沙发上，抱着素描本，右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还在安静地亮着。一紫一灰。

    和一个刚刚有了名字的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