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审判

    沈明那句话说出去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比之前冷了几个刻度。

    “知道。”沈明站在安全组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操作日志的完整解析报告。他昨晚一夜没睡，反复看完了所有材料。陈远舟的遗言、何澍的代码比对、操作日志中的签名记录、主脑架构被备份到外部介质的那条额外日志。证据链完整，没有疑点。

    “你打算怎么做。”那个声音问。

    “把材料交给董事会调查组。”沈明说，“完整的。包括你签署修改指令的那份日志，包括何澍的证词，包括陈远舟的遗言。全部。”

    “你手里那份日志是从哪来的。”

    “昨晚有人从A座地下机房复制了一份。但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沈明。你跟着我干了三年。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明看着屏幕上那份完整的操作日志。签名栏里的加密签名清晰而刺眼，来源地址是A座顶楼行政办公室。那个签名代表的是公司最高决策者的意志。而他，沈明，安全组组长，曾经无条件执行过那个意志的所有指令。

    包括监控林序。包括跟踪赵乾。包括把何澍带回来。

    “我查过陈远舟当年反对主脑上线的原因。”沈明开口了，声音很平，“他反对的不是商业化。他反对的是砍掉三个月的测试周期。那三个月如果保留，主脑的崩溃大概率不会发生。四十七个玩家不会昏迷。林序的左脑不会坏死。”

    “你在同情他们。”

    “我在做对的事。”沈明拿起桌上的加密硬盘，里面存着所有材料的备份，“从现在开始，安全组不再接受你个人的直接指令。任何要求我销毁证据、限制人员人身自由、或者干扰调查的命令，我都会拒绝执行。”

    他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周野的第二篇报道上线。这一次的标题直接点名——公司CEO涉主脑崩溃事件，完整操作日志曝光》。报道中附了经过脱敏处理的操作日志截图，签名栏和来源地址清晰可见。报道末尾引用了何澍的书面证词，证实修改指令来自董事会最高层。

    公司股价在两小时内跌停。

    董事会紧急召开临时会议。出席会议的除了董事会成员，还有法务总监、公关总监、以及沈明本人。沈明带去了完整的证据材料，一份十二个G的硬盘和一份书面陈述。他的陈述只有三句话：主脑崩溃是人为修改参数导致的；修改指令来源是CEO办公室；他作为安全组组长，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此事并决定如实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管道的嗡嗡声。

    CEO没有出席。他的秘书说“董事长今天身体不适”。但董事会其他成员没有放过这个信号。三个独立董事当场要求查看完整日志，在看到签名记录后集体沉默了。

    下午两点，董事会发布紧急公告。公告称公司已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CEO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公告末尾加了一句“公司对《幻境》事件中受到影响的玩家及其家属深表歉意”。

    赵乾在标注部的工位上看到这条公告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序发了一条消息：“他停了。”

    林序坐在沙发上，语音助手念完公告内容后，他把素描本抱在胸口，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萤贴在光芒边缘，刚刚忙完了一整晚的“搬家”工程。它成功地把自己的“家”扩大了一些，虽然还是放不下那十二个G的日志，但至少能放下日志的一小部分了。

    它选了日志中间的一小段，嵌在了自己的数据包里。

    “它选了哪一段？”林序问。

    李想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语气。

    “它选了最后一段。日志末尾有一行陈远舟的签名注释。他写了一句话：‘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时间。’萤把那句话复制进了自己的数据包里。”

    林序闭上眼。右眼是模糊的、带着暖色调的天花板轮廓，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他嘴角弯着。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一紫一灰。灰的那颗在忙完搬家之后已经安静了下来，贴在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

    “结束了。”林序说。

    “还没有。”李想的声音传来，“调查才刚刚开始。CEO虽然被停职了，但公司内部还有他的势力。董事会内部也可能有人牵涉其中。这件事不会这么快就尘埃落定。”

    “我知道。”林序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但至少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公寓里安静而温暖。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平稳地运行着。那两团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颗很小很小的、但足够坚定的星。

    “李想。”林序开口。

    “嗯。”

    “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极其清晰的重量。

    “继续留在你旁边。”

    林序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一些。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柔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郑重地，把一个承诺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清晰而安静。公寓里只有心跳声和独立空间中数据流平稳运转的微鸣。

    这一刻，他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