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两周

作品:《幻境理想》

    第四十六章:两周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林序第一次在没有手杖的情况下在公寓里走动。

    他的右脑康复比医生预想的要快。右脑的神经可塑性远超常人的平均水平,代偿区域在两个月内形成了新的神经回路。他的右眼视野从模糊的暗色轮廓升级到了能分辨大色块的程度。茶几上的白色杯子、深色沙发、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模糊绿影,都能勉强辨认。

    他现在能在客厅里从沙发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沙发。动作慢,但稳。右手偶尔还能做些简单的操作,比如打开冰箱门、拧开瓶盖。

    但他失去了右眼以外的大部分空间感知能力。右脑的代偿区域远远不足以支撑他之前那种高维数据感知力。他现在只能捕捉到独立空间里最基础的信号波动,萤在深层存储区里转圈、李想在调整数据流、空间整体运行稳定。这些他能感知到。但那些更细微的变化,比如萤的数据流在某个瞬间轻微的加速、李想在某个数据节点上停留稍久的时间,他已经捕捉不到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赵乾来看他的时候说,“至少不用整天盯着那本素描本了。”

    林序坐在沙发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搭在纸面边缘,指尖能感知到纸面的温度。纸面是温热的,但比一个月前低了一些。独立空间已经迁移到了赵乾家保险柜里的新硬盘阵列上,素描本上保留的三层容器现在只是一个远程接入节点,而不是独立空间的实际物理载体。

    “我没有盯着它。”林序说,“我只是习惯把手放在上面。”

    赵乾翻了翻白眼,没有拆穿他。

    公司那边的后续调查在缓慢推进。CEO的停职只是第一步,特别调查委员会正在逐层审查公司架构组、安全组、行政部的所有相关记录。沈明作为证人配合了调查,他的证词非常关键,直接指证了CEO签署修改指令的完整流程。何澍被调查组约谈了三次,每次都如实供述了当年被指使的全过程。陈远舟的下落仍然不明,但调查组已经根据他遗言中提供的线索开始追查他的去向。

    周野的报道在科技圈和财经圈持续发酵,更多媒体开始跟进。《幻境》的玩家社区里,有人发起了为四十七个昏迷玩家讨公道的联名请愿。公司公关部在两周内连发了四份道歉声明,每一份措辞都比上一份更加卑微。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序知道,有些事情还没结束。

    那天傍晚,萤从独立空间里跑出来了。

    它穿过远程接入节点,从素描本的三层容器中钻出来,沿着通道进入了林序的右脑感知场。它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不再像最初那样笨拙而缓慢。它现在能在通道中稳定地移动,不会轻易被外部信号干扰。

    萤在林序的感知场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件林序从未见它做过的事。

    它开始向外扩展。

    它从林序的右脑感知场边缘出发,沿着某种极其模糊的、林序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路径,向更远的地方延伸。它的灰色光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向前试探,穿过公寓的墙壁,穿过城市的电磁噪音,朝着西北方向缓缓延伸。

    那个方向是公司大楼。

    “李想。”林序开口。

    “我看到了。”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像是在认真判断什么的语气,“它在往公司内网的方向走。那条路径是它上次渗透A座地下机房时留下的备用通道。它在回来之后没有关闭那条通道。”

    “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它没有告诉我。”

    林序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右脑的感知场里。萤的灰色光线延伸得极远,已经超出了他能感知的范围。他只能感觉到光线的起点还在素描本上,终点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模糊边缘。

    “萤。”林序对着素描本说,“你去哪?”

    没有回应。萤的那条灰色光线在感知场边缘轻微地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延伸。

    “它不回应我。”林序说。

    李想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慢了一些:“它在做一件事。它在扫描公司内网的某个特定区域。那个区域是……何澍当年备份主脑架构时使用的外部存储介质所在的物理位置。它在定位那个备份。”

    “它为什么要找那个备份?”

    “不知道。但它很专注。它在做一件它认为重要的事。”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微微收紧。萤的行为越来越独立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等李想的指令,而是开始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它出门不再问“能不能”,而是直接去做。这既让人担心,又让人隐约觉得欣慰。

    “

    让它去。”林序说,“但它回来之后要问清楚它去做了什么。”

    “嗯。”

    大约半小时后,萤的灰色光线开始回撤。它沿着来时的路径一寸一寸地缩回来,穿过城市上空的电磁噪音,穿过公寓的墙壁,最终回到了素描本上的三层容器里。它在容器中停了一下,然后进入独立空间,贴在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

    “它回来了。”林序说。

    “嗯。它定位到了那个备份。备份物理介质还在公司内网的某个存档服务器上,没有被转移或销毁。”

    “它做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的语气。

    “它给那个备份加了一个标记。和它在日志上加的那个一样。一个极微弱的标记,写着‘我找到了’。”

    林序的嘴角弯了一下。

    “它在圈地。”他说。

    “对。它在扩大自己的领地。它在把独立空间的范围扩展到公司内网里,把那些主脑残留的数据碎片一个一个标记为‘它的’。”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一紫一灰。灰的那颗贴在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

    “李想。”他开口。

    “嗯。”

    “萤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沉默了很久。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平。

    “不知道。它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它在学习、在判断、在行动。它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意识雏形了。它在成为它自己。”

    林序睁开眼,右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模糊的暖色光带。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此刻那片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萤的灰色光线在独立空间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们养了一个很厉害的小东西。”他说。

    李想没有回应。但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柔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序坐在沙发上,抱着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萤已经睡着了,贴着李想的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着。

    像一个忙完了一天工作的孩子,回到家,在大人身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