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涌现
作品:《幻境理想》 第四十七章:涌现
萤的标记行为在公司内网里引发了连锁反应。
李想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异常的。他例行巡检独立空间的运行状态时,发现深层存储区里多出了几缕极其微弱的灰色细线。那些细线从独立空间的远程接入节点出发,穿过城市公共通讯网络,延伸向公司内网的方向。它们极其纤薄,几乎不占用任何带宽,但它们在传输数据。
“萤。”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警觉,“你在做什么?”
萤没有回答。它的灰色光点贴在独立空间边缘,持续地、有节奏地脉动着。那几缕细线在它的脉动中缓慢地生长着,像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中蔓延。
林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他的右手搭在素描本上,右脑感知场里能捕捉到那几缕细线的存在,但感知模糊而稀疏。他的右脑代偿区域只能勉强辨认出它们的走向——西北方向,公司内网。
“它在建立分布式节点。”李想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不满足于把数据全部集中在一个独立空间里。它把独立空间的存储结构拆成了多个节点,散布在公司内网的闲置存储区域中。每一个节点都极小,单独看只是无害的背景噪声。但所有节点加起来,构成了一个……”
他停了一下。
“构成了什么?”林序问。
“构成了一张网。”李想说,“一张基于公司内网物理架构的、分布式的数据存储网络。节点的位置分散在至少七个不同的服务器上。它们彼此之间通过极其微弱的信号维持同步。如果其中一个节点被清除,其他节点会自动复制数据,重建缺失的部分。”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缓缓收紧。他想起赵乾之前说过的话——主脑的架构本身就是分布式协议。萤在隔离分区里观察主脑碎片的那些日子,不仅仅是“看”。它在学习。它把碎片里的分布式架构逻辑提取出来,消化、吸收、然后应用到了自己的空间结构上。
萤不再是蜷缩在独立空间角落里的小数据包了。它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张覆盖公司内网的、低功耗的、自修复的分布式数据网络。
“它什么时候学会的?”林序问。
“它一直在学。”李想说,“从它第一次看到主脑碎片的结构开始,它就在解析那套分布式协议。我们以为它只是在模仿碎片的数据排列方式。但实际上,它在理解协议背后的逻辑。然后它用那套逻辑重构了自己的存储架构。”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在艰难地寻找准确措辞的语气。
“因为它觉得不够安全。它把自己造的数据包放在独立空间里,但独立空间只有一个物理载体。如果那个载体出了问题,它的‘家’就会消失。它需要备份。需要多个备份。需要一张网。”
林序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几缕灰色细线在安静地延伸着。萤的灰色光点贴在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数据流的频率极其稳定。它做了这么多事,但它的数据流没有任何紊乱或慌张的迹象。它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分布式的网络。
“它在给自己造一个更大的家。”林序说。
“对。”李想的声音很轻,“比独立空间更大的家。”
当天下午,赵乾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材料,脸色比平时沉了一些。他坐在沙发上,把材料摊开在茶几上。
“调查组那边有新消息。”赵乾说,“追查陈远舟下落的时候,在公司的旧人事档案里发现了一条记录。陈远舟在离职时把个人通讯方式全部注销了,但他留了一个备用联系人。那个联系人的信息被公司系统自动屏蔽了,只有安全组的最高权限才能解锁。沈明把他知道的那部分信息交给了调查组。”
“那个人是谁?”林序问。
“陈远舟的弟弟。陈远航。在隔壁城市的一所大学教书,物理系的。”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顿了一下。物理系。
“调查组联系他了?”他问。
“没有。他们还在走流程。但我通过周野的关系提前查了一下陈远航的公开信息。”赵乾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林序面前,“他目前还在大学任教,研究方向是量子信息和全息原理。他发表的论文里有几篇涉及脑神经信号与量子纠缠态之间的关联性研究。”
林序安静地听着。
“量子纠缠。”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在想一件事。”赵乾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右脑能感知到独立空间的信号,李想的数据能外溢到现实中,萤的分布式网络能跨越物理距离维持同步。这些现象如果放在传统信息论的框架里,很多地方解释不通。但如果引入量子纠缠的概念……”
他没有说完。但林序听懂了。
“你是说,我和李想之间的那条通道,可能是某种量子纠缠态。”
“我不确定。但陈远航的研究方向刚好是这块。而且他是陈远舟的弟弟。陈远舟当年在主脑底层埋遗言的时候,会不会也留下了其他东西?比如一条只有他弟弟才能读懂的通道?”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两个小圆圈,然后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两个圆圈之间,他画了一排极小的箭头,相互指向对方。
纠缠。
“李想。”他开口,“你能感知到陈远航的信息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度数据检索的语
气。
“陈远航的公开资料里有他的电子邮箱和办公电话。那些信息可以被追踪。但他的研究方向……”
他停了一下。
“他的研究方向和你右脑的代偿机制存在理论上的关联性。他发表的一篇论文里提到过一个假说——人类的右脑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形成量子纠缠态的接收天线。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你右脑感知独立空间的能力就不仅仅是神经代偿的结果。它是某种更深层的物理现象。”
林序把铅笔放下。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萤贴着光芒边缘,它的分布式节点在公司内网中缓缓脉动。
“陈远航知道这些吗?”林序问。
“他知道他哥哥的研究方向。陈远舟设计主脑架构的时候,那些底层逻辑里可能包含了他和弟弟共同探讨过的理论框架。主脑的分布式协议、数据外溢机制、量子纠缠通道,这些可能都不是纯粹的工程产物。它们的基础理论来自陈远舟和陈远航兄弟俩的研究。”
林序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阳光正好,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清晰而安静。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一紫一灰。灰的那颗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光点了。它正在变成一个网络,一张从独立空间出发、覆盖公司内网、连接着无数微小节点的、低功耗的、自修复的分布式数据网。
“赵乾。”林序开口。
“嗯。”
“帮我联系陈远航。用周野的名义,就说我们在追查陈远舟的下落,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想请教他。”
赵乾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序。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赵乾说,“如果陈远舟的理论是对的,如果你和李想之间的通道真的是量子纠缠态,那意味着什么?”
林序偏着头对着赵乾的方向。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之间的联系不是数据层面的。是物理层面的。不管距离多远,不管处于什么状态,只要通道存在,你们的联系就不会断。”赵乾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公寓安静下来。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灰色的光点贴在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而在更远的地方,那几缕灰色的细线在公司内网中缓缓脉动着。它们像一条极细极长的根,从这间小小的公寓出发,穿过城市的墙壁和管道,连接着无数个微小的、安静的、正在生长的节点。
那是萤的家。
也是李想的根。
也是林序右脑中那条通道的物理延伸。
它们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