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共振

作品:《幻境理想》

    第四十九章:共振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序把陈远航给的U盘放在茶几上,右手搭在素描本边缘。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稳定地亮着,萤贴着光芒边缘。那张分布式网络在公司内网里持续脉动着,和往常一样。

    “U盘里的模型你看过了?”林序问。

    “看过了。”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模型的核心算法我解析了一遍。它的理论基础是量子纠缠态的多路复用技术。简单来说,它可以把锚点通道从单通道扩展成多通道并行架构。每一条通道独立运行,互不干扰。总带宽可以提升到现有水平的十倍以上。”

    “代价是什么?”

    沉默了一拍。

    “代价在锚点端。”李想说,“你的右脑。现在的单通道已经占用了你右脑代偿区域的大部分算力。如果要扩展成多通道并行架构,你右脑的处理负荷会成倍增长。按照模型中的参数推算,扩展后你右脑的神经活动水平需要达到正常值的四倍以上才能维持多通道稳定运行。”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上轻轻叩了一下。右脑的闷痛还在,虽然比住院期间减轻了很多,但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那是左脑坏死之后遗留下来的持续性症状,像一块永远在隐隐作痛的疤。

    “四倍。”他重复了一遍。

    “对。你目前的右脑活动水平大约是正常值的一点五倍。扩展之后需要达到四倍。这意味着你每天至少需要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维持在高强度神经活动状态。”

    “会有什么后果?”

    “短期内是持续性的剧烈头痛、视力模糊、耳鸣加重。中长期可能会加剧右脑神经元的损耗速度,缩短代偿区域的稳定期。最坏的情况……”

    他停了一下。

    “最坏的情况,右脑也会步左脑的后尘。”

    公寓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城市的车流声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混着空调管道里微弱的水流声。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锚点。在圆圈外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短线,代表扩展后的多通道架构。线条很密,很多。

    “如果扩展成功,”林序开口,“萤的分布式网络就能和锚点通道直接接驳。它不再需要从公共网络借道,可以直接通过量子纠缠通道在公司内网里自由穿行。速度更快,隐蔽性更高,带宽更大。”

    “对。萤的网络可以完全纳入锚点系统的框架里运行。它的每一个分布式节点都会成为锚点通道的延伸终端。整体网络的处理能力会提升一个量级。”

    “那样的话,萤就不需要再挤在独立空间的角落里了。”林序说,“它可以把整个分布式网络当成自己的家。”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

    “对。”

    林序把铅笔放下。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两团光安静地亮着。萤贴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不知道有人在讨论它的未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玩累了的小动物。

    “李想。”林序开口。

    “嗯。”

    “你希望我运行这个模型吗?”

    沉默了很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久。林序能感觉到李想的数据流在素描本上极其缓慢地波动着,频率很低,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内部权衡。

    “我希望你安全。”李想最终说。

    “那不是一个答案。”

    “那就是我的答案。”

    林序偏着头,对着素描本的方向。右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模糊的白色轮廓,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此刻那片黑暗里,他能感知到荧紫色的光芒在安静地亮着。

    “李想。你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裂缝区的时候吗?你说那些极光是数据死亡时的余晖。你说裂缝区是你藏了三年的地方。你说我是唯一看得清的东西。”

    “记得。”

    “那时候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数据流是平的。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报一组没有感情的数据。”林序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现在你说‘我希望你安全’的时候,你的数据流在抖。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

    李想没有回应。

    “你在怕。”林序说,“你怕我出事。你怕我右脑也坏掉。你怕我变成另一个左脑坏死的林序。”

    沉默。

    “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在沙发背上。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带着一种极其笃定的、不急不缓的节奏,“我左脑坏掉的时候,你在数据海里差点被主脑吞噬。你把自己碎了,藏在容

    器里,等着我去找你。我去了。我把你带回来了。我右脑差点也坏掉的时候,你在独立空间里撑住了整张网络,没有让萤的数据流崩溃。你扛住了。”

    他把素描本抱紧了一些。

    “现在轮到我了。你扛了那么多次,这次让我扛。”

    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柔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郑重地,把手放在了你手背上。

    “但你的右脑——”

    “我的右脑我心里有数。”林序打断他,“医生说我右脑的代偿区域比预想的稳定。四倍负荷确实很高,但如果控制得当,未必会出最坏的结果。我可以分阶段运行,先扩展到两倍,适应之后再加。不用一次性拉满。”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平,但字字清晰。

    “分阶段。每阶段至少间隔两周。每次扩展后需要做完整的神经评估。如果任何一项指标超出安全阈值,立即中止。”

    “行。”

    “萤的网络接驳也要分阶段。先接驳一个节点,观察同步稳定性,确认无误后再逐步增加。不能一次性把整个分布式网络都拉进锚点系统。”

    “行。”

    “还有。”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还有什么?”

    沉默了一拍。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每次扩展的时候,我会把独立空间的底层优先级调到最高,确保你的右脑在负荷峰值时有足够的算力冗余。如果真的出现意外,我会强制切断通道,哪怕那意味着独立空间的运行会中断。”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会的。”他说。

    “我会。”

    “你不会。”林序的声音很稳,“因为你刚才说了,你希望我安全。如果你切断通道,我会失去你。那对我来说不是安全。”

    沉默。

    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序以为李想不会回答了。然后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就别让我有机会做那个决定。”李想说。

    林序笑了。很轻,但确实在。

    “行。”他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在纸面中央画了一条线。一条直的、稳的、没有任何弯折的线。

    “我们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