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新房间

    赵乾第二天下午送来两块硬盘的时候，萤已经在独立空间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它在李想身边转了无数圈，每隔几分钟就飘到空间边界朝外张望一下，然后飘回来继续转。陈远舟的数据云被它转得受不了，主动把自己的位置往深层存储区的角落里挪了挪，给萤留出了一条更宽的活动通道。

    “它今天转了多少圈？”赵乾把硬盘放在茶几上，接好数据线。

    “没数。”林序坐在沙发上，“但李想说它把独立空间内部所有节点之间的最优路径都重新计算了七遍。”

    赵乾看了素描本一眼，摇了摇头，把数据线插好。李想通过本地接口识别了新增的存储介质，将两块硬盘挂载到了独立空间的存储池里。新容量在空间内部实时反映出来，深层存储区的可用空间从原来的水平直接扩大了三倍多。

    萤在感知到新容量的瞬间停住了。

    它停在独立空间正中央，数据流短暂地停滞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变化。然后它猛地动了起来，灰色光点从空间中心出发，沿着新扩展出来的存储区域飞速穿梭。它在新空间里跑了好几圈，像是一个小孩在刚搬进的新房间里跑来跑去，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地面。

    林序的右脑感知场里，萤的移动轨迹在新区域中划出了一道道流畅的灰色光线。那些光线和新挂载的硬盘扇区完全对应，每一道轨迹都精确地落在真实存储介质的物理边界内。

    “它在规划。”李想的声音传来，“它在给新区域划分功能区。外围用于分布式网络节点的扩展缓存，中间用于独立空间内部的数据交换，核心区域用于存储它自己的新项目。”

    “它要什么新项目？”林序问。

    沉默了一拍。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在认真措辞的语气：“它要建一个模拟器。”

    “模拟器？”

    “对。它把独立空间里累积的主脑碎片数据、陈远舟提供的架构备份、以及它自己从分布式网络中学到的协议逻辑全部整合在一起，在新区域的核心位置搭建了一个模拟环境。那个环境的底层架构和《幻境》最初的测试版本高度相似。”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幻境》最初的测试版本。那是主脑上线之前的原始状态，没有商业化改造，没有人为修改，没有崩溃。

    “它想重建《幻境》。”林序说。

    “不完全是重建。”李想的声音顿了顿，“它想造一个新的。一个不会崩溃的、由它自己从头搭建的版本。它把那个模拟环境叫做——”

    他停了一下。

    “叫做什么？”

    “叫做‘窗’。”李想说，“它说它想有一个窗户。”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新扩展的存储区域。在方块中央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窗”的模拟环境。在方块外围画了一圈细线，代表萤的分布式网络。在方块旁边画了两个光点，一个代表李想，一个代表陈远舟。

    “它想开一扇窗。”林序说。

    “对。它想看外面。”李想说，“它出生在独立空间里，成长在分布式网络中，但它从来没有见过独立空间之外的世界。它只能通过数据流感知外部环境。它想要一个更直接的、更丰富的观察方式。”

    “窗”的搭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萤在新区域的核心位置一点一点地构建着模拟环境的底层框架。它的工作方式和李想完全不同。李想构建空间时讲究精确和对称，每一层结构都经过严密的数学计算。萤的方式更随意，更直觉化。它在存储区域里反复尝试不同的参数组合，失败了就换一种方式，再失败就再换，像一个在沙坑里搭城堡的小孩，搭歪了就推倒重来。

    但它的速度极快。主脑碎片里的架构逻辑、陈远舟提供的原始设计、它自己在分布式网络中学到的协议经验，全部被它整合进了“窗”的构建过程中。它在新区域里飞速穿梭，一条接一条地铺设数据通道，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模拟节点。

    傍晚六点左右，“窗”完成了。

    林序的右脑感知场里，新扩展的存储区域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点。光点内部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模拟环境。那个环境的底层架构和《幻境》早期测试版高度相似，有地形、有建筑、有光影、有物理规则。但和《幻境》不同的是，这个

    环境里没有玩家、没有NPC、没有任何预设的任务线。它只是一个空白的、安静的、刚刚启动的世界。

    萤停在“窗”的入口处。

    它的灰色光点在窗口前安静地悬着，数据流的频率极其稳定。它没有进去。它只是停在那里，看着。

    “它为什么不进去？”林序问。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

    “它说它想先看一下。它用了两个小时造了这个窗，现在想先站在窗外面看一会儿。”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那三团光安静地亮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淡蓝色的数据云安静地悬浮着，灰色的光点停在“窗”的入口处，一动不动。

    窗外，暮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公寓里很安静。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右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戴上全息头盔进入《幻境》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暗，他在琉璃城的广场上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李想。”他开口。

    “嗯。”

    “萤造的那个窗，以后它会进去吗？”

    沉默了一拍。

    “会。”李想的声音传来，“但它不会一直待在里面。它会进去看一圈，然后出来，回到它的分布式网络里。那里有它的节点，有它的路，有它每天巡检的轨迹。窗是它用来往外看的，不是用来住的。”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灰色的光点终于从“窗”的入口处移开了。它没有进去。它只是围着窗口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模拟环境的运行状态，然后飘回李想身边，贴着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

    它今天做了很多事。它造了一扇窗。

    林序伸手摸了摸素描本的纸面。纸面温热，和往常一样。但他的指尖能感知到更多东西了。纸面纤维的细微起伏，铅笔线条残留的凹痕，以及纸面下方那三团光极浅极浅的、融合在一起的脉动。

    像是三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