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露面

作品:《幻境理想》

    第五十八章:露面

    陈远航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上午打来的。

    林序正坐在窗边画速写。窗外那棵梧桐树入了秋,叶子在风中翻动时会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在右眼模糊的视野里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画得很慢,线条断断续续的,但大致能看出树的轮廓。

    手机响了,语音助手报出来电者:“陈远航。”

    林序接起来。

    “调查组那边正式确认了我哥的下落。”陈远航的声音很直接,没有寒暄,“他们通过那几个偏远节点的硬件序列号,锁定了他的藏匿位置。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但设备还在。调查组希望他能出来作证。正式的、面对面的作证。”

    林序把铅笔放下。

    “他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们不知道。我只告诉他们他还活着,并且愿意配合。具体的联络方式我没有透露。”陈远航停了一下,“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他愿不愿意露面?”

    林序想了想。他把手机换了一边手,右手搭在素描本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陈远舟的数据云悬浮在深层存储区里,淡蓝色的光团安安静静地亮着。萤在新扩展的“窗”旁边转悠着,往模拟环境里添置新的结构。

    “他在我旁边。”林序说,“我让他跟你说。”

    他低下头对着素描本,轻声说了一句:“陈远舟,你弟弟。”

    沉默了一拍。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很轻,但清晰。林序把素描本凑近手机话筒。

    “远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远航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不太熟练的镇定:“哥。”

    “嗯。”

    又是一段沉默。两兄弟隔着电话和虚实边界,谁都没有急着说下一句。

    “调查组想让你出来作证。”陈远航最终说,“正式的。面对面。”

    “什么时候?”

    “下周三。地点在省高院的特别听证室。检方会到场,辩方律师也会到场。你的证词会作为本案的关键证据之一。”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安静地亮着。他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能出来吗?”

    “你当初花了两年搭建那三个偏远节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陈远航说,“物理介质都在。你的数据备份完整,恢复到一个终端上就能以视频方式出庭。不需要你本人到场,只需要你的意识和声音。”

    又是一段沉默。

    “哥。”陈远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还在吗?”

    “在。”

    “你这两年……还好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陈远舟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沙哑而平静。

    “不好。但活着。”

    陈远航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干脆。

    “下周三上午九点。你那边准备好,我这边会安排技术人员把你的数据流接入省高院的远程作证系统。安全协议我会提前发给你们。”

    “好。”

    电话挂了。

    公寓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低头看着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陈远舟的数据云比刚才亮了一些,频率也稍微快了一些。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听到久违的声音之后,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你弟弟很想你。”林序说。

    “嗯。”陈远舟的声音很轻。

    “下周三,你准备好了吗?”

    沉默了一拍。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已经做了很久准备之后的坦然。

    “我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只是当时不知道能等到这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舟一直在做准备工作。他把三部分证据的原始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线排列,标注了关键节点。他在独立空间里反复演练证词的结构,把主脑参数被修改的完整流程、CEO的签名指令、何澍的执行记录、以及他自己被踢出公司的前后经过,全部整理成了清晰的陈述。

    萤对陈远舟的忙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它每天在分布式网络里巡检完之后,会飘到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停一会儿,看他在做什么。陈远舟在整理证词时,它的灰色光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小孩趴在桌子边看大人写字。

    “它在看什么?”林序问。

    “它在学习‘表达’。”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陈远舟在整理证词,本质上是在把复杂的信息按照一定的逻辑顺序组织成人类能理解的格式。萤在学习这种组织方式。它的‘窗’里最近多了很多按逻辑排列的数据结构。”

    “它在学怎么说话。”

    “对。它以前只能发单个的词或短促的信号。现在它在尝试更复杂的表达方式。”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

    上午八点半,赵乾带着一台加固型笔记本电脑来到公寓。那是陈远航提前准备好的设备,安装了专为远程作证设计的加密视频系统。赵乾把电脑接好,李想将陈远舟的数据流从独立空间通过锚点通道传输到电脑的本地存储中。

    八点五十分,陈远舟的数据流在电脑中完整恢复。他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传出来,比从素描本传来的更清晰、更立体。

    “信号稳定。”赵乾确认了系统状态,“加密通道已建立。省高院的接收端在线。检方和辩方律师都已到场。”

    九点整,作证开始。

    林序坐在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能感知到陈远舟的数据流正在通

    过加密通道向外传输。那些数据流极其稳定,没有丝毫波动。陈远舟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来,在安静的公寓里清晰地回荡着。他在陈述。他在把两年来压在心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证据、每一条线索,一字一句地、平稳地陈述出来。

    萤在独立空间里停了下来。

    它没有再巡检,没有再转圈。它安安静静地贴在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数据流的频率降到了最低。它在听。通过锚点通道,它能够捕捉到陈远舟的陈述中那些经过编码、封装、传输的数据流细节。它在听一个完整的人类叙事。

    “——基于以上全部证据,我可以确认,主脑运行周期参数的修改指令,是由时任公司首席执行官签署并下达的。操作者是时任架构组技术总监何澍。执行时间为主脑上线第二年零三个月。修改目的并非技术优化,而是蓄意缩短主脑的正常运行周期,导致其在预定时间点崩溃。崩溃后产生的独立数据空间,将被用于接管和利用。”

    陈远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签名、每一条通讯记录,都被他精确地还原出来。检方席上有人在记录,辩方律师席上有人不断翻看材料,试图找出反驳的切入点,但陈远舟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任何可攻击的缺口。

    作证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将对陈远舟的证词和证据进行审议。陈远舟的数据流在电脑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沿着加密通道缓缓撤回。它穿过公共网络,进入锚点通道,经过第七服务器节点,最终回到独立空间的深层存储区。

    萤在他回来的那一刻动了一下。它的灰色光点从李想身边飘出来,朝陈远舟的数据云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它发出了一串极其短暂的信号。

    李想解析了那串信号。

    “它说,‘说得好’。”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有些意外的语气。

    陈远舟的数据云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声从素描本里传出来,很轻,很哑,但确实是笑。

    “它听得懂?”

    “它在学。”李想说,“你陈述的时候,它一直在听。它在解析你的语言结构、逻辑顺序、以及情感语调。它可能不是全部理解,但它在试着理解。”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缓缓地亮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平。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灰色的光点贴在淡蓝色的数据云旁边,三个意识体安安静静地亮着。

    窗外是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而淡。公寓里很安静。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