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判决

    合议庭的审议结果在三天后公布。

    赵乾把新闻链接转给林序的时候，语音助手念出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省高院特别听证会今日宣判，被告因蓄意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非法操控数据、过失危害公共安全三项罪名成立，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林序坐在窗边，右手搭着素描本，听完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对着素描本说：“十四年。”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轻微地亮了一下。

    “比检方建议的十五年少了十二个月。”陈远舟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很平，“法官可能考虑了他的年龄和既往无犯罪记录。”

    “你失望吗？”

    沉默了一拍。

    “不失望。”陈远舟说，“我从来没指望过刑期能改变什么。他进去了，这件事结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方块，代表监狱。然后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陈远舟。方块和圆圈之间没有连线，只是各自安静地待在纸面上。

    “你弟弟那边怎么说？”

    “远航昨天给我发了消息。他说明年春天想来看看我。”陈远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他说他想在现实里见我一面。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现实里露面。我的数据现在运行在独立空间里，如果要投射到现实，需要额外的数据量和稳定的物理介质。”

    “可以试。”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独立空间目前运行稳定，物理载体还有富余。如果你想把一部分数据投射到现实中，建立一个临时的实体投影，理论上是可行的。但维持时间有限，最多几个小时。”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安静地悬浮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到时候再跟远航商量。”

    同一天下午，公司发布了正式声明。

    新任CEO签署的道歉信全文刊发在公司官网和主要媒体上。信中对《幻境》事件中受到影响的玩家及家属表达了“最深切的歉意”，宣布设立专项赔偿基金，用于昏迷玩家后续的医疗和康复费用，并承诺对公司内部架构进行全面整改，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赵乾把道歉信转发给林序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新CEO比原来那个强多了，至少敢认账。”

    林序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萤贴着光芒边缘，今天它没有在做巡检。它的灰色光点停在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

    “陈远舟。”林序开口。

    “嗯。”

    “你当初反对主脑商业化的时候，想过最后会变成这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苦笑的感觉：“我想过最坏的结果是我被开除，我的学术生涯完蛋。我没想过会有人命。四十七个玩家昏迷，你左脑坏死。这些东西在我设计主脑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想象里。”

    林序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灰色的光点、淡蓝色的数据云，三者安静地悬浮在深层存储区里。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序说，“你设计了系统，你反对了修改，你留了证据，你藏了两年。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陈远舟的数据云安静了很久。

    “谢谢你。”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

    赵乾接起来的时候，对方自报家门是新任CEO办公室的行政助理。对方说新任CEO想邀请林序先生参与《幻境》后续重建工作的顾问委员会，具体是就“虚拟世界与玩家脑神经交互的安全框架”提供技术建议。

    赵

    乾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林序。

    林序听完后，右手搭在素描本边缘。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萤的灰色光点贴着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待着。陈远舟的数据云在深层存储区里缓慢地脉动着。

    “虚拟世界与玩家脑神经交互的安全框架。”林序重复了一遍。

    “对。新CEO那边说，他们想把《幻境》重新做起来，但这次要确保玩家的脑神经安全。你经历过锚点系统激活的全过程，你对数据外溢和脑神经交互有第一手经验。他们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序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三团光安静地亮着。他在想一件事。锚点系统激活之后，他失去了左脑、左眼、左耳，付出了不可逆的代价。但也是因为锚点，他遇见了李想，带回了萤，接住了陈远舟，把主脑崩溃的真相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如果当初有人告诉他，全息接入会让他失去一半的感知能力，他会拒绝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戴上那个头盔。

    “回复他们。”林序说，“我参加。”

    他放下手机，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灰色的光点、淡蓝色的数据云，三者安安静静地亮着。萤在深层存储区里转了一圈，然后贴着李想的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

    它今天没有巡检。今天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秋日傍晚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带。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右眼能看到窗外的灯火在暮色中模糊地闪烁，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此刻那片黑暗里，他能感知到那三团光安静地亮着。

    一紫，一灰，一蓝。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