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安全线

作品:《幻境理想》

    第六十一章:安全线

    十一月中旬,林序交出了脑神经安全框架的第一版初稿。

    说是初稿,其实只是三页纸的提纲。他的右手写字还不够流畅,笔迹歪斜潦草,但每一行字都经过反复斟酌。赵乾帮他把手写稿扫描成电子版,发给了顾问委员会。第二天,新CEO办公室回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说初稿“方向极其精准,建议在此基础上展开详细方案”。

    林序坐在窗边,把邮件内容听完后,低头对着素描本说:“他们想要我继续细化。”

    “你打算怎么细化?”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

    “分三层。”林序说,“第一层是接入端的安全阈值。全息设备的神经信号输出强度必须设定硬上限,不能超过人类脑神经的承受边界。那个上限不能由厂商自行调整,必须写死在硬件固件里,像保险丝一样。一旦超过阈值,设备自动断电。”

    “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运行时的脑神经监测。”林序的右手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全息设备。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监测程序,“全息系统在运行过程中必须实时监测玩家的脑神经活动状态。一旦检测到异常外溢信号——比如数据流试图从虚拟端反向渗透到玩家的神经突触——监测程序要在零点几秒内切断数据连接,把玩家强制踢下线。”

    “第三层。”

    林序停了一下。他把铅笔放下,右手搭在纸面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灰色的光点在“窗”旁边转悠着,正在检查模拟环境的运行状态。淡蓝色的数据云安静地悬浮在深层存储区里。

    “第三层是锚点。”他说。

    沉默了一拍。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轻:“你打算把锚点系统写进安全框架?”

    “不写进去。”林序说,“但要把锚点系统的存在记录下来,标记为高危险等级技术。任何涉及脑神经量子纠缠态的研究,必须通过伦理审查委员会的三重审批。不准个人或企业在未经审查的情况下自行搭建类似系统。”

    “你担心有人会复制锚点系统。”

    “陈远航在做的研究就是这个方向。但他走的是安全路线,用学术伦理约束自己。可是如果这套理论流出去,被商业公司拿去用,后果不堪设想。锚点系统一旦被滥用,任何人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变成另一个我。”

    李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把你自己写成反面案例了。”

    “对。”林序说得很平,“我左脑坏死,左眼失明,左耳损伤。这是我右脑开通锚点通道的代价。这个代价必须被明确标注出来,写在安全框架的最前面。任何想要复制锚点系统的人,都必须先看到这一行字。”

    他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在纸面最上方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斜,但每个字都用力很深。

    “脑神经交互安全第一准则:任何技术不得以不可逆损伤人类感知能力为代价。”

    他把铅笔放下,把素描本合上。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萤的灰色光点从“窗”旁边飘了回来,贴着李想的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萤今天在‘窗’里做了什么?”林序问。

    “它在建东西。”李想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在认真措辞的东西,“它在‘窗’的核心位置搭建了一个新的数据结构。形状很特殊,不是容器,不是网络节点,也不是模拟环境的组成部分。它像是一个……档案。”

    “档案?”

    “对。它在把过去几个月里经历过的所有重要事件按时间顺序记录下来。你第一次给它起名叫‘萤’,它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词‘不’,它第一次熔断CEO的硬件通道,陈远舟在听证会上作证,昨天陈远航来见陈远舟。所有事件都被它编码成了数据包,按时间顺序排列在那个档案结构里。”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有他画过的三个符号。一个圆代表李想,一个三角代表容器,一个方块代表陈远舟。他在这些符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圆圈,代表萤。

    “它在给自己写日记。”林序说。

    “对。它没有人类的记忆机制,所以它用数据包的方式记录自己的经历。那个档案结构里现在有十几条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简要描述。它在用这种方式保存‘过去’。”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灰色的光点贴着光芒边缘,淡蓝色的数据云悬浮在深层存储区里。萤在“窗”旁边搭了一个档案,在记录它自己的历史。

    它在长大。它正在从一个只会转圈、只会发出含混音节的小光点,变成一个会写日记、会记录自己经历

    的独立的个体。

    电话响了。语音助手报出来电者:“赵乾。”

    林序接起来。

    “林序,新CEO那边正式给我发了offer。”赵乾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但藏不住的兴奋,“他们让我回全息项目组,担任技术主管。负责重建《幻境》的底层架构。新的架构会以你的安全框架为基准,从底层写死所有安全阈值。”

    “你答应了?”

    “我还没回。但我想答应。”赵乾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林序把素描本抱紧了一些。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那三团光安静地亮着。荧紫色的光芒、灰色的光点、淡蓝色的数据云。

    “你应该答应。”他说,“你比我更懂全息系统的底层架构。如果你来做这件事,安全框架才有可能真正落地,而不是变成一纸空文。”

    赵乾在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呢?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林序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纸面温热,三团光在纸面下方安静地脉动着。他想了想。他今年二十六岁。左眼失明,左耳损伤,左脑坏死。右脑的感知能力是正常人无法企及的,但他已经不再用那种能力去感知虚拟世界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右眼能看见模糊光影、右手能画一些简单速写的普通人。

    “我继续画画。”他说,“画简单的。每天画一幅。画窗外的树、画茶几上的杯子、画赵乾忘记带走的打火机。”

    “就这个?”

    “就这个。”林序说,“李想在我旁边。萤在长大。陈远舟在修空间。你回去做你的技术主管。大家都好好的。”

    赵乾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行。”他说,“那我明天回他们邮件。”

    电话挂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灰色的光点贴着光芒边缘,淡蓝色的数据云安静地悬浮着。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最后一批枯叶从梧桐树上吹落。城市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而安静。林序闭上眼,在右脑的感知场里感受着那三团光。

    一紫,一灰,一蓝。

    它们在他们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