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团月里21号楼
作品:《满口谎言的雪昭》 布娃娃。
很多人小时候都玩过布娃娃吧,棉花制品不像金属或者塑料那么坚硬冰冷,将它们抱在怀里是柔软温暖的,是情感寄托的好物。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孩子们会把布娃娃拟人化,赋予它们身份,情感,当做家人、朋友。
它们的身体和头颅都那么蓬松、柔软、轻盈,可以随意变形。
雪昭将布娃娃的头拎起来,举到和自己面部相平的位置。
布娃娃和人等高的身体穿着阿琅的衣服,柔软地垂落在沙发上,手臂在空中晃荡。
它真像个垂头丧气的人呐,这么栩栩如生。
雪昭骤然使劲,将布娃娃的面部捏得变形,随后松手。
布娃娃整个掉落在地上,头部慢慢恢复原状。
它像一具无骨的尸体,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用和阿琅一样的脸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黯然无光。
仿佛无法接受现实,雪昭眼前一黑,呆愣地向后退去。
后退的脚步急而乱,不慎绊到了什么,雪昭狼狈地仰倒在地。
有东西被他晃倒,从物架高处坠落下来。
它恰好砸在雪昭的头上,按理说应该是痛的,但雪昭却已经无法感觉到痛意。
因为就在他摔倒的瞬间,不起眼的墙角有一片黑暗动了一下。
从那模糊的阴影中竟然走出一个黑鸦鸦的高大人形,直直冲着雪昭过来了。
雪昭看到了这一幕,这才发现竟然有人躲在墙角!
什么人?
刚才他醒来就听到细微的动静,很有可能那个时候这个人就和“阿琅”待在客厅,因为雪昭的突然到来,他躲在了暗处,而雪昭因为受惊对他全无察觉。
这一切似乎已经不能用怪诞和离奇来形容了,更是危险恐怖!
雪昭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想要逃离,可对方来的太快了,转瞬就来到他身前。
“走开——滚——”
雪昭的声音近乎尖叫,他高声大喊。
那人高大地立在黑暗中,身形和面容被黑夜模糊,表情和眼神都难以窥见,压抑和恐怖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忽然他单膝跪坐在他身前,向雪昭伸出修长的一双手臂。
雪昭拼命抗拒他伸过来的手,惊声求救。
他胡乱地喊着,好像叫了爸妈,好像还叫了夏愈生。
可无人回应,他还是被对方抓住手腕拖拽了过去。
雪昭落入一个怀抱构成的牢笼,对方那么用力,像森蚺绞杀猎物,有一瞬间雪昭几乎以为会被绞死在这个怀里。
“是我啊小昭,你吓到了吗?”
可尽管用如此夸张的力气束缚他,对方安慰的语气却极尽轻柔缠绵,简直如同母亲轻哄婴孩,生怕再吓到他一丁点儿似的。
“没事的没事的,一点也不可怕……”他一遍遍安慰着怀里惊恐的灵魂。
“不要怕不要怕,它只是看起来吓人……”
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脸变得清晰起来,像井底的浮尸,身形面容都逐渐从黑暗中浮出水面。
雪昭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也认出来这个人。
可他挣扎不了。
夏愈生用最凶狠的力气,他的怀抱像一张巨口,手臂是锋利的门齿,要将怀中人的肌肉和骨骼都咬死在自己最深情的怀抱里,掩耳盗铃地希望雪昭挣扎不动了就是不怕了。
雪昭挣扎不了却全身发抖,像突患急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喊叫,只觉得全世界都在眼中颤抖。
原来世界也会恐惧颤栗吗?
他甩了甩头才失望地发现世界不为所动,是他的瞳孔在战栗。
人会在恐惧中死去吗?
或许会吧。
所以夏愈生才变得慌乱而语无伦次吗?
他语气急切,声音却轻得像气音:“真的没事的雪昭,一点也不可怕,它坏了,背上不知道怎么裂了个口子,和小风玩了一晚上后裂得更大了,所以我想趁你睡了给它缝补一下,我以为你睡熟了,我应该回书房的……我……”
他说到这里沉默地低下头去,竟有些轻微的哽咽,后悔而无奈,“吓到你了,对不起,别怕别怕雪昭,不要怕,真的一点也不可怕……”
“我很快就给它修补好了,明天它就又能陪你和小风玩了,你喜欢它吗?它很有趣对不对?那我不把它放楼上了,我把它放在家里让它天天陪你玩好不好?”
这竟然是真实的。
他看到的竟然都是真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布娃娃。
这世界上的一切之离奇竟然都是真的。
真的有妖怪。
夏愈生是妖怪,他的朋友是夏愈生的傀儡。
雪昭不断摇头,他大声呵斥、求救,可世界冷漠悄然,不予回应,妖怪也始终不肯放过他。
妖怪还向雪昭露出痛苦的表情,悲恸的神色,好像最痛苦的人是他。
“你不喜欢它了?那怎么办……”
“那我再做一个新的?我再给你做一个更漂亮的好朋友好吗,不要哭了雪昭,不要哭了……”
“求求你了!”
对方突然吻上来,唇齿的痛感宣告这是和话语截然相反的强势。
雪昭无力挣扎,在漫长而逐渐疯狂的吻中难以呼吸,他手足肌肉紧绷,眼前发黑,慢慢地在窒息中失去所有力气变得瘫软。
最后他不再挣扎,默然地躺在地上,头脑胀痛发懵。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夏愈生的唇开开合合,嘴里说着保证的话,说给他做个新的娃娃,更好更漂亮的娃娃。
雪昭全无反应,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洁净的眼珠像玻璃,清晰倒映出男人的一举一动。
夏愈生充满感情地抚摸他冰凉苍白的面颊,然后起身走到沙发旁。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像大人哄孩子一样回头向雪昭柔声说给他做个更好的,随后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将阿琅形态的布娃娃沿着破口一把撕碎。
布娃娃没有生命,没有筋骨,只有棉做的皮囊,棉做的血肉。
此时棉布撕裂,棉花破体而出,大块大块掉落在地上。
碎絮如白色的血液一样飞溅于空中,在月光中蝶翅一样飘然灵动,有几只飞到了雪昭的身边,溅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睫毛上。
怕他害怕,夏愈生用轻松的语气和他说着话,“你看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对吧,都是我亲手做的,和曾经我送你的一样。”
“这些东西是没有灵魂的,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你喜欢什么我都能做……”
“雪昭,你喜欢什么?”
雪昭不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室内的疯狂和荒诞看向窗外。
窗外的圆月真美啊。
今夜又是圆月。
其实每天都是圆月。
圆月在人间代表团圆,因此每晚都是团圆夜。
多好啊,圆月高悬,幸福安宁,团团圆圆!
得不到回应,夏愈生也没有沉默,他持续着自说自话。
“我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来着?哦,你喜欢我。”他弯起眼睛,说些逗趣的话想让雪昭放松,手里忙活不停,“如果做个和我一样的布娃娃,小昭会不会喜欢它胜过我?”
“没关系,如果你想要尽管说就好了,我做个更年轻的我怎么样?”
“怎么不说话?怕我吃醋生气吗?我不会的!”
“……不喜欢吗?那要不我们做个小姑娘吧?楼里都没有年轻女孩,有点死气沉沉了,我们做个小姑娘怎么样?还叫阿琅。”
一个大型布娃娃做起来并不简单,夏愈生只是将它拆解了,他将棉花装进一个大口袋,随手扔在一旁,又将表面那层撕碎的布皮抛弃在垃圾桶。
随后他回到雪昭身边,将雪昭搀扶起来。
“怎么一直不说话?”
漫长的沉默是把钝刀,割肉削骨。
一双水滴滴在落雪昭的上眼睑,他木然地眨了下眼,于是水滴从一双眼中落下又顺着一个人的眼睛滑落,再次变成两行水迹。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这句话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出的。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雪昭。”
雪昭始终没有说话。
夏愈生像怀抱半大的孩子一样拖着他的臀,将他抱起。
他抱着雪昭来到卧室,将他放在床榻上。
然后站在床边脱自己的衣物。
他将上身的衣物脱净,又去解雪昭的衣服。
雪昭全无反抗,任凭摆弄。
随之而来的并非色丨欲纠缠,对方搂抱着他,两人肌肤相贴,像一对双胎紧密相拥,像母亲哺育婴儿亲密无间。
“睡吧,”他用手强行让怀里的人闭上眼睛,轻声说,“我陪着你不要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对不对?一个布娃娃而已,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絮絮叨叨地安慰,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默然一瞬后语气不明显地转冷,“都怪那个男孩子,三番五次地捣乱,我很怀疑阿琅的背也是他弄坏的,那个口子不像是针脚松了,像是被袭击过。”
“这么过分的人真是少见,我其实对偶尔闯进来的人都是很大度的……”
“他还很聪明,知道躲在九楼以下……”
“唉,好了不说了,我又说多了,我们好好睡觉吧,”他笑了下,凑过去和雪昭碰了下鼻尖儿,“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后背,像在哄睡心爱的孩子。
房间里逐渐响起声调轻缓的童歌。
夜晚再次变得安宁。
明月高悬,对一切都宽容地给予柔情似水的注视。
在圆月里21号楼,忧虑和恐惧全无意义。
毕竟明天还会是圆月。
毕竟明晚还会是圆月。
所以何必痛苦呢?何必恐惧呢?
良辰美景天长地久。
阖家团圆幸福安宁!
晚安。
*
美好的新一天又开始了。
一夜好眠,醒来就要精力充沛地面对新的一天。
“爸爸——”孩子在客厅耍无赖,“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昨天忘了让阿琅滚蛋了,这人抢我电视——”
声音传到卧室,卧室里雪昭还躺在床上,陷在软被里,听到声音他缓缓睁开眼。
从床上起身,他沉默着走到门前,推门向外看去。
客厅里,小风和一人在沙发上扭打,争抢遥控器。
孩子见他出来,顿时气焰大涨,“爸爸爸爸爸爸!臭阿琅,我爸爸来了!”
“快帮帮我!”
“爸爸爸爸!”
“爸爸?!”
“……爸爸?”
“你怎么了?”
“……你没睡好吗?”
雪昭面无表情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孩子和客人。
他不是没睡好,而是根本没睡。
昨天他在夏愈生的怀中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后夏愈生走下床。
他听到他去了客厅,又听到他走到书房动作很轻的开关门声,还隐约听到了剪刀裁布的声音。
现在……
在这几乎话的功夫里,小风落入下风。
和他争抢的那人身形纤细修长,脸蛋青春秀美,她轻松把小风按在沙发上,将遥控器举高,哈哈大笑着挑衅道:“小家伙跟我斗,你来抢啊。”
“爸爸——你看她,”孩子转过头来向他喊叫。
“你看阿琅姐姐!”
雪昭从始至终默然不语。
原来这么简单,不睡就不会失去记忆。
可以清楚记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