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女孩站起身来向他打招呼。

    “睡这么久啊，你睡眠质量真好。”她的声音清脆干净，富有活力。

    把追着她打闹的小风抓起来丢回沙发上，她咯咯笑了几声，又把遥控器还给了他，“好了还给你，小气鬼。”

    “你才小气鬼呢，昨天你只给我玩了一个游戏就不给我玩了！”

    “我本来也就答应只给你玩一个游戏，别的都是大人的游戏，你玩不了。”

    “你骗人！”

    小风生气了，他丢下遥控器撅着嘴唇跑向雪昭。

    “爸爸，我不要和她玩了，你快让她回家，哼嗯……”

    阿琅却不乐意，故意气他：“我才不走呢，我要和你爸爸玩几天，是吧雪昭？”

    女孩向他笑，皮肤白皙，两腮红润，嘴角两只小梨涡，开朗活泼。

    雪昭一直没说话。

    大约几秒钟后，书房的门打开了。

    夏愈生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了眼皮猴子一样的孩子，轻声教育他：“对客人要有礼貌，今晚和你爸爸睡，你的房间给阿琅姐姐，她好久没来了，让她在我们家住几天。”

    “啊？？”孩子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那是我的房间！”

    夏愈生语气不轻不重，“听话。”

    他嘟囔着，似乎想哭但又不敢，于是委屈半天后他往雪昭腿上靠去，想寻求爸爸的支持。

    可是平常最爱抱着他的爸爸今天很反常，在小风靠近他的瞬间，他竟然后退闪开了。

    像是躲避什么可怕之物的袭击，脚步甚至有些急促。

    一瞬间，室内陷入安静。

    三个人一同看向他。

    “雪昭？”

    他们站位不同，面容各异，但行为却很一致。

    “爸爸？”

    三双眼睛凝视在他身上。

    “你今天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雪昭脖颈僵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好像只有几秒钟，好像又很漫长，忽而，他两腮的肌肉动了下，毫无表情的脸绽开一个烦躁的表情。

    “吵死了你们。”他说。

    脸上是好梦被打扰的生动表情，一双漂亮的眼睛垂下来，直直盯着腿边的孩子，“阿琅姐姐来玩就让她看电视，再吵打死你。”

    说完他转身回到房间，大力甩上了门。

    木板门咔嚓一声巨响。

    门外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钟。

    男人低沉和缓的声音率先打破安静，“小声点，不要打扰你爸爸休息。”

    孩子开始哭起来，哭声逐渐清晰，他委屈地呜咽着。

    女孩收敛了笑闹，耐心安慰他和他道歉。

    “对不起嘛，给你看给你看，我就是逗你玩嘛。”

    这两个人一直这样，闲着没事说两句话就要吵起来，玩的时候才会再次好起来。

    可孩子现在不喜欢这些了，他好像受伤了，“呜呜我不玩了，我要爸爸，爸爸凶我……”

    一门之隔，雪昭独自坐在床上，他听着门外孩子伤心的哭泣，听他小心翼翼地问阿琅爸爸是不是不爱他了，是不是他太不听话了？

    他沉浸在可能被最爸爸厌弃的恐惧和痛苦中，对身边人一夜之间转换性别和外貌之事毫无察觉。

    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

    雪昭转了下眼睛，看向房门，视线好像可以穿透门板看到五岁的孩子无措哭泣的模样。

    他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对他那么冷漠。

    卧室内长久沉默。

    哭泣，呢喃，默然不语，在一套房子里构造出三幅景象。

    吵闹，生动，真实与虚假难以分辨。

    雪昭猛地低下头去，难受地用手捂住脸。

    种种情绪在脑海中混战，他在想很多东西。

    夏愈生这个居心叵测的妖怪，傀儡阿琅，他开始怀疑，父母、小风，怀疑更多……

    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又出现了，又不断催促他想办法自救。

    怎么办呢？

    他们会不会都是夏愈生的傀儡？

    像阿琅一样？

    那他最爱的小风和父母呢？

    他们是吗？还是像自己一样被蒙骗呢？

    夏愈生到底怎么回事？

    该怎么办？先自己逃走去找人帮忙？

    可如果小风他们是无辜的，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孩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支离破碎的话语一直在耳边缠绕。

    烦死了，他一直在哭吗？

    他是不是真的很伤心？

    雪昭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幻听。

    怎么办怎么办？

    “你看，我昨天都告诉你睡觉了，你不听。”

    现在你问我怎么办？谁知道？

    我不就是你吗？

    你不愿意和别人说话，只爱和自己交流。

    可是呢雪昭？说好了要睡觉，你却连我都骗。

    你白费我的苦口婆心。

    什么叫我自欺欺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荒谬和邪恶，也是你偶尔的自欺，当然不止这些。

    再说我不让你看害你了吗？

    你过去那么六年都不知道又怎样了？

    毫发无损呐。

    现在你知道了，哎呀原来夏愈生真是妖怪，那怎么办？

    你还能过下去吗？

    你记性这么好，再也忘不了了。

    你忘不了他撕碎阿琅，你当时吓坏了对不对？

    有那么一瞬间你是不是怀疑自己也是傀儡，害怕自己惹他生气他也会把你撕碎，把你的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你体内的棉花做一个全新的娃娃替代你？

    你吓得失声，躺在地上像木头一样僵硬。

    我知道你胆小柔弱，所以我欺骗你保护你。

    结果你老这么理想主义，这么固执，现在好了你既不敢揭穿他，也不敢跑。

    好了别骗自己了，你不跑不是因为顾忌小风和父母，你就是不敢跑，你太害怕夏愈生了。

    我知道，我没有否定你很爱他们，你说你爱任何人我都相信，你不是冷血绝情的人，你其实很柔软的，所以对阿琅这个傀儡你也有感情。

    爱不深刻不等于不爱，更不等于冷性薄情，你只是聪明，知道自己最重要。

    所以你听，小风一直在哭，他甚至还跟那个傀儡待在一起，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他们才会更危险对不对？

    我知道你打不过夏愈生，小风也未必无辜，所以说更要逃跑嘛。

    去找别人来帮忙，对不对？

    就算救不了他们，至少也不是全军覆没呀。

    *

    客厅里，男主人和爱人的好友正在客气地交流。

    孩子失魂落魄地在一旁玩玩具。

    忽然，一双白皙消瘦的手穿过他的腋下，将小小的孩子怀抱了起来。

    小风看着自己腾空的小脚愣了下，听到父亲嗔怪的细语，“真能哭，不是叫就是哭，比知了还吵……”

    “啊……爸爸！”孩子见到是他，小脸上的阴霾散了些，欣喜交加地搂上父亲的脖子，用水润的眼睛望着他，“你不生气了吗？”

    雪昭笑着捏了下他的脸，“你一直哭啊叫啊太吵了，吵得我没心思生气了。”

    “我以后再也不吵了，我爱你爸爸！”孩子依恋地贴上他的掌心。

    “我以后都听爸爸的，小风只是想和爸爸在一起。”

    雪昭默然一瞬，轻轻点头，“好。”

    沙发上的两个人静静

    看着这一幕，见状年轻的女孩颇为感动地为他们鼓掌，“太好了，你们终于和好了，刚才愈生哥还很担心你们呢。”

    雪昭看向沙发上的另一个人。

    对方姿态松弛地坐着，此时正含笑静静看着他，可能刚结束工作不久，高挺的鼻梁上还松松地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双眼因此度了层玻璃片上的反光，粼粼如春日湖泊，像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雪昭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

    女孩一时也没有说话。

    只有雪昭在这种怪异的安静中缓缓张唇。

    他用带着命令又隐约含着亲密滋味的语气，“去给我倒杯水，好渴。”

    镜片后的眼微动，下一瞬对方真的弯起眼笑。

    “他还是这么听你的话。”人走后，女孩悄声对雪昭说。

    雪昭做到沙发上，恰好就是刚才夏愈生的位置。

    等对方柔顺地给他把水端过来，雪昭喝了一口，又淡淡道：“好了，你如果还有工作就先回书房，反正你不喜欢和我们玩。”

    夏愈生露出无奈的表情，“怎么会呢？生我气了？”

    他的指尖轻轻巧落在雪昭肩头，肢体动作像是要在雪昭身旁挤出个位置来坐下。

    像是不喜欢当着别人面调情，雪昭撇过眼去看了眼定睛注视的女孩，抬手把肩上的手拿走，小声警告说：“别费话，快滚。”

    夏愈生先是被使唤后又挨了骂，但他一惯脾气好不生气，笑眯眯地走了。

    书房门一开一关，客厅又变成三个人的。

    电视声，说笑声，一如平常。

    就是这样，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还记得。

    现在等到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就跑。

    没事，坐电梯很快的，到了负一楼入户大厅一口气跑出去，要是夏愈生追出来了就大喊他是人贩子。

    对就这样，这个计划……

    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

    在没有信息，又没有力量对抗的时候。

    除了妥协就只能一次次大胆尝试。

    在屈服面前雪昭选择笨拙地反抗。

    好了，雪昭准备好了

    又是一个团圆夜。

    孩子睡在臂弯里，爱人睡在书房，朋友睡在次卧，他们都悄无声息地睡着。

    雪昭轻轻动作，将孩子翻过身去。

    小风对此全无反应，他微微张着嘴，睡得深沉。

    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雪昭悄悄打开房门。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两个次卧都关着门。

    雪昭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

    他小巧可爱，对父亲的离去全然不知。

    下一瞬，雪昭狠了狠心走出了卧室。

    他提着一颗心，走到客厅，全程没发出一点声响。

    最后顺利离开家中。

    半夜没有人，不需要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苍冷的白光等待着他。

    雪昭坐进电梯，快速点击负一楼按钮。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电梯门在负一楼打开。

    负一楼其实在平地以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楼，即入户大堂，从那里可以离开住宅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电梯平稳下降。

    没有任何阻拦，最后顺利到达负一楼。

    “叮。”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团月里21号楼入户大堂。

    出了这里就是更广大的世界，如果夏愈生是妖怪，也一定有奇人可以降妖除魔。

    雪昭踏出了电梯门。

    这是这栋楼最底下的一层楼。

    此刻，雪昭距离外面的世界只有一扇门。

    没有比一门之隔更靠近自由的距离。

    他一口气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