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纸鸢

作品:《攻略那个病秧子》

    “大公子,是纸鸢!”

    兰叔忽然指着窗口道。

    萧肃之偏头去看,这些天京城的天气不好,天色是灰沉沉的,若窗户长时间没关,桌子上甚至会积攒出一片薄灰。

    而现在,灰沉沉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一抹飘摇的嫣红,像傍晚的霞光忽然出现,无法不令人炫目。

    萧肃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霞光。

    他视线下移,街道上苍茫的人群中,穿绿衣的姑娘手里拽着风筝线仰着头笑着看向他。

    陈知微挥了挥手,嘴巴张合。

    萧肃之听不到她的声音,却看到她的嘴巴在讲:好看吗?

    萧肃之下意识点头。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脸一黑,唰地关上了窗户。

    兰叔不解:“公子关窗户做什么?那纸鸢多好看啊,怎么不多看一会。”

    萧肃之道:“我一点也不喜欢看。”

    透过窗户纸,还能看到那亮眼的纸鸢在窗口一上一下地晃动。

    萧肃之靠近窗缝,街道上人头攒动,茶铺门口的姑娘一边招揽客人一边扯动纸鸢。

    过了会,铺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着锦衣,满脸笑意,两条腿迈到那姑娘面前接过纸鸢,亲昵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姑娘也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话,转身进了铺子里。

    萧肃之的脑袋靠着窗户,目光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游弋。

    “公子,喝药吧。”兰叔端来药碗。

    萧肃之嗯了声,透过漆黑的碗底看到自己的脸,他嗤笑了声,仰头喝下那苦涩药水,桌上的蜜饯他动都没动。

    陈知微看了头顶的窗户一眼,俯身钻进马车里。

    吉祥在她身后进来。

    “可有说唤我回府所为何事?”

    吉祥摇头:“老爷没说,但我瞧着他挺高兴的,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陈知微纳闷,陈侍郎那能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回了侍郎府,陈侍郎已经在前厅等他了,除此之外,陈夫人也在。

    两人见到陈知微和颜悦色地挥手让她过去。

    陈知微越发狐疑,等陈夫人攥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陈侍郎指着前边的册子道:

    “知微啊,这些都是京城好人家的公子,你母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要了他们的画像,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陈知微往下一瞅,各色丑男齐聚,她嘴角抽了抽。

    陈知微翻看了一下,陈侍郎见她不排斥,便乐颠颠道:“知微,你尽管挑选,若有能看上的,爹亲自去给你说亲,你的嫁妆也不用担心,爹给你准备着呢,保管让你风光出嫁!”

    陈知微指着一个人道:“怎么城北卖豆腐的儿子也在上面?”

    陈夫人最先道:“卖豆腐怎么啦,人家模样周正,家世清白,卖豆腐一年赚的钱可不少。”

    “那这个呢,卖猪肉的?”

    “猪肉佬有力气,还顾家!”

    陈知微又翻两页:“让我看看倒夜壶的在没在上面。”

    陈侍郎的脸也掉下去了,他本也没细看,只觉得闺女能嫁出去就好了,哪成想这上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他瞪了眼陈夫人,陈夫人不高兴地扭了扭身子。

    “我女儿长得高挑漂亮,我堂堂侍郎难道要街上小贩做亲家?胡闹!”

    陈夫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别看后面,看前面,前面都是世家子弟。”

    陈知微早看了,一麻溜的庶子,快出本家五服以外了,个个长的好像洒满了芝麻的大饼。

    陈知微笑吟吟道:“继母啊,你在挑什么,京城选丑大赛吗?”

    陈夫人道:“好看的,你嫌家庭不体面,家庭体面了,你又嫌人家丑,真难伺候。”

    “知微看这个,这个还成!”陈侍郎指了指一个还算整齐。

    “他生母原是青楼的,生下他后扔在员外郎府门口,非说是员外郎的,无奈员外郎的确光顾了人家的生意,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至今大家都说他跟他爹长得不像呢。”

    “那这个呢?”

    陈知微又道:“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在烟花之地厮混,十五岁家中就有十个八个美娇娘,至今一个名分都没给人家,我去他们家是要开青楼当老鸨吗?”

    “……”

    陈侍郎指一个,陈知微都能抖落出一个,一个比一个荒唐。

    到最后陈侍郎将那册子打在地上,指着陈夫人的脸,吐沫星子喷一地。

    “你陈香莲是何居心?!这些人随便捡一个都能入大牢了,你拿来膈应我?!”

    陈夫人也不笑了,她哪能想到陈知微对这些人都门清啊?!

    陈知微微笑:“继母啊,你能集齐这些人也是煞费苦心啊。”

    陈夫人侧过身子,低头抽泣:“你们哪知道我的苦!我一跟人说是我们侍郎府的小姐,她们都避如蛇蝎,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是我不想找好的吗,哪个好公子愿意娶……她这样的。”

    她这样的,哪样?傻子,疯子。

    陈知微捧起陈夫人的脸,看着她干哭的眼睛,擦了擦,柔声道:“继母啊,我这样不是你乐见其成的吗。”

    “我一个傻女孩,跟随哥哥从中州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一直在侍郎府待着,最远不过走到大门口。”

    “是谁广而告之侍郎府的三小姐生性痴傻,十分不堪的,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继母,你最了解吧。”

    “是谁仗着主母身份苛待嫡子嫡女,安排丫鬟给傻女孩各种使绊子,花园池子是谁眼睁睁看着傻女孩溺水还不让人施救的。”

    陈知微笑吟吟,黑眼珠溜圆,一眼不眨地看着陈夫人。

    “你,你……”陈夫人往后昂首。

    “继母啊,你生不出来孩子是报应知道吗,这世上哪个孩子不怕自己有个蛇蝎心肠的母亲呢?”

    陈知微的手捂在陈夫人肚子上,疑惑地歪了歪头。

    陈夫人猛地拂开陈知微的手,目眦欲裂。

    “你胡说!我才没有……我没有!”

    陈侍郎在旁边愣了好一会,他看着陈知微扬起的嘴角,踉跄上前两步。

    “都,是真的?”

    陈知微疑惑地看陈侍郎:“真真假假,爹真的在乎吗?二哥难道从来没跟

    爹说过他在外室这受了多少嗟磨?”

    说过,只是陈侍郎从不相信,他不相信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万一性本恶呢?

    更何况,后来陈思清就再也没有说过陈香莲一句不好,他当时觉得,看嘛,果然孩子的话就是不能信啊!

    陈香莲这样一个漂亮善良温驯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恶毒对待侍郎府嫡子呢。

    即使是后来陈香莲将年幼的陈思清关进寺庙,他也只觉得是陈思清顽劣,更何况他不是替二儿子出气了吗,陈香莲也对他更好了呀。

    陈侍郎对上陈知微的眼睛:“你的事,爹都不太清楚……”

    陈知微笑道:“在中州府十分听话安静的小傻子怎么到了京城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了呢,继母故意惹怒小傻子,散播她痴傻无礼,逼疯她,难不成你这个继母就能当的心安理得了?”

    “因为嫡子顽劣,嫡女痴傻,做继母的不辞辛劳管理侍郎府,才迟迟没有自己的子嗣,多么伟大,多么让人怜惜……”

    陈夫人将册子砸向陈知微:“你胡说什么!”

    陈知微避开一步,昂头:“就当我胡说好了。”

    她用脚踢踢册子:“这东西,继母自个留着吧,你的不辞辛劳可太有用了。”

    陈知微转身就走。

    陈夫人抽泣着扑向陈侍郎:“你可不能听这疯丫头挑唆,她说的都是疯话,我这些年来在侍郎府兢兢业业,老爷你都看在眼里的!”

    陈侍郎托住她的胳膊,脸色阴沉沉的。

    陈知微甩着手腕走,嘴角不屑。

    什么垃圾东西,也敢递到她面前,真当她陈知微一点脾气也没有吗。

    陈知微转头,却看见吉祥已经泪流满面。

    “都是奴婢没有能力护不住小姐,让小姐受这样多的苦。”

    陈知微莞尔:“说什么呢,她要是没有你们,过得更加艰难。”

    吉祥哭得情难自禁,眼前一片模糊,片刻后被陈知微用手擦拭眼泪,被捧着脸注视。

    “你们也只是小丫鬟啊,只会受更多的苦,不要自责反省,开开心心的,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

    吉祥破涕而笑:“小姐现在的样子真像大公子。”

    “大哥?他哪有我那么温柔良善!”陈知微不服。

    吉祥道:“是很安心,小姐现在能让我们很安心。”

    “以前后院里大公子顾及不到,我们就很害怕,害怕小姐被责骂,害怕小姐哭。那些丫鬟有夫人撑腰,我和如意姐只有小姐,只能壮起胆子变得泼辣,这样才能保护小姐,可是小姐还是受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泪。”

    陈知微认真道:“谢谢你们,你们已经很努力了。”

    但那个随水而逝的小陈知微会恨她们吗?

    陈知微想,她本性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才对,正因为这样,丫鬟们才会拥护她,她也许会害怕,会彷徨,但恨是极少的。

    陈知微沉沉吐出一口气。

    陈知微搂住吉祥,轻声道:“记住她,记住那个傻孩子,你们曾经相依。”

    吉祥茫然看着陈知微,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