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作品:《攻略那个病秧子

    酒楼终究还是人多眼杂,寻常人或可伪装一番出去,但萧肃之那标志性的竹椅出来后立刻引得众人注目。

    他埋怨陈知微:“都说了不要出去了。”

    陈知微戴了一方帷帽,寻常女子若不愿意示面于人群便会戴上这东西出行。

    酒楼里穿行的人纷纷猜测这女子是什么是什么身份,居然站在小侯爷身侧,似乎还很亲密一般。

    陈知微俯下身子,帽檐下的轻纱垂到萧肃之的手背上。

    “就当陪陪我了,我从书院辞学,整日在铺子里也很无聊的呀。”

    萧肃之本来可以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陪?

    可他的目光对上那一截柔软的纱,舌头像打结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陈知微当他默认,欢快地推着竹椅到了马车旁。

    兰叔正在搬梯子,他一个人搬动萧肃之还是十分费力,可萧肃之不喜外人触碰,他便开始活动肩膀,打算一下子将他家公子背上去,可千万别让人看了笑话。

    萧肃之看到马车很高,顿时变了颜色。

    他气道:“怎么不寻个小轿来,偏用马车,你们都想看我笑话不成?!”

    已经有人往这边瞧了,分明是想看看如今的小侯爷到底是怎么一副残废样子。

    陈知微敏锐地感知到人群里有几道不善的目光,她站在萧肃之身侧遮了遮。

    她给兰叔使个眼色,让他让开。

    萧肃之怕她在众目睽睽下抱自己,胆怯地往后躲了躲。

    陈知微却俯下身,将萧肃之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萧肃之几乎是环抱着陈知微的肩头。

    她将萧肃之顶起来,几乎像一个顶天立地的正常男子了,这个姿势对她来说是非常难受且憋闷的,因为她还戴着帷帽。

    但她低着头却轻笑:“我把你带出来,就对你负责,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吗?”

    萧肃之的手指捏住陈知微肩膀上的一点布料,也低着头,闷闷“嗯”了声。

    萧肃之的半个身子靠在陈知微身上,她托举着他上了马车,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兰叔想在旁边搭把手都没机会。

    萧肃之扫了一眼人群,两手向后,很快消失在帘子后。

    于是众人的目光探究地射向还在下方的姑娘,一阵冷风袭来,帷帽被风吹起一角,离得近的人也只看到了她一点粉红唇角。

    陈知微将竹椅挂在马车后方,这样他们下车后也能用。

    兰叔担忧地站在马车前:“姑娘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陈知微拍拍胸膛:“放心吧,你家公子交给我妥妥的!”

    左右陈知微是比他这个老人家有用,兰叔蹒跚地往后退退,给陈知微让出上马车的空档。

    他探身朝马车里面嘱咐:“公子要是困了乏了就让车夫快些回来,老奴在这里等公子。”

    车厢被手指敲击发出两声脆响。

    兰叔知道这是萧肃之听着了,他按了按眼角,年纪大了,只是一会的离别都受不了。

    他看着陈知微一跃上了马车,心又安了安,不知为何,就这样信任这个姑娘,不止是他,即使是他家公子也是。

    往常,可没哪个人能这样轻易说服萧肃之出门,即使是侯夫人也是没有的。

    即使马车里的人看不见,兰叔还是不舍地挥了挥手。

    到了马车里,萧肃之似乎少了些安全感,抵着车厢坐着。

    马车虽大,陈知微身上的幽香还是时不时飘过来。

    她早就摘了帷帽,圆溜溜像麋鹿般的眼睛看着萧肃之的腿。

    那双腿像枯枝,像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肃之用手将腿挪动贴着车壁,又用衣摆盖着,不愿让陈知微看。

    于是陈知微就将目光挪到萧肃之脸上。

    纤细的睫毛掩盖了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像蝴蝶翅膀不停扇动,嘴唇微微抿起,鼻尖皱着。

    这是要生气的前奏。

    陈知微抿唇一笑,她拉了拉萧肃之的衣袖:“嗳,知道我带你去哪吗?”

    “……不知道。”

    他像个懵懂无知却闹脾气的小媳妇,陈知微又是一笑。

    “把你拉去卖啦,你这样的能卖个好价钱呢。”

    萧肃之立刻扭过头来盯着她,眉头都皱起来了,目光灼灼,瞪着陈知微像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他还真当真了,胸膛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喷火了一样。

    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萧肃之,扶着他的肩膀笑的不成样子。

    “哈哈哈哈,骗你的啊,还真信,小侯爷好单纯。”

    她揶揄他。

    萧肃之重重甩开她的袖子,一不小心手肘磕到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前面的车夫车速慢下来,向里询问:“大公子怎么了吗?”

    陈知微刚要回应,又被萧肃之往回拉,只见他沉了沉声音,道:“无事。”

    “好。”马车又恢复正常速度。

    那可是好大一声响,陈知微瞠目,萧肃之就这么忍着啦?

    萧肃之的眉毛微动,憋着气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陈知微撩帘子看了看:“快到了。”

    枯黄的草随风摇动,堤岸上传来男人嘿咻嘿咻的声音。

    马车停的位置偏僻,陈知微下来的时候直接将萧肃之抱了下来,车夫已经摆好了轮椅。

    萧肃之个子高,腿长,陈知微抱他的时候难免还是让他的衣摆沾到了地上。

    陈知微给他拍打了两下,满脸歉意。

    他看见她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的体重足有两个陈知微这么重,就算她力气大,可怎么可能不费劲呢。

    萧肃之伸出袖子想给她擦一擦。

    陈知微眼睛亮晶晶的,太阳从她发髻间穿过,照射在萧肃之的瞳孔上,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知微推着他走过小道,这里已经用石板铺上了路。

    萧肃之放下袖子,平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金塘。”他说。

    陈知微在他身后点头:“之前这里是片烂泥潭。你知道我和我二哥在这里跟李灿打架吗?”

    萧肃之眼里隐隐有笑意:“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吧,除了夫妻,我第一次听说有女子敢跟男子大打出手的。”

    陈知微也笑:“李灿还是你表兄弟呢!”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是表兄弟。”萧肃之显然对李灿很不齿,提到他的语气极轻蔑。

    “但是现在,金塘显然名副其

    实了。”陈知微感慨。

    萧肃之也往那处望去——

    淤泥已经被清理了,厚重的基石铺垫在地上,几十个男人用绳子拖着石头圆木往一座正在建造的大殿走去。

    有人在搅泥灰,有人在凿木头。

    看雏形,是在建造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堂。

    萧肃之知道这是侯府的地方,可这地方的工程他却不知道。

    “是侯夫人操办的。”

    陈知微站在他身侧眺望过去,阳光照在河堤上,照在那些工人汗津津的皮肤上,照在未完成的屋檐上。

    陈知微道:“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萧肃之不解:“不是工部的人吗?”

    陈知微平静道:“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风餐露宿的难民,一家几口人窝在金塘的泥窝里,被李灿那些人殴打驱赶,饿的皮包骨头。”

    萧肃之一直知道这里盘踞着难民,但他母亲说这世上人的道路千万条,总有人会走上末路,我们又何必去做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金塘再无人问。

    “后来,我与李灿发生冲突,官兵来了,我以为这些人要被驱赶了,一直不敢来看。”

    “但是后来,有人说金塘的淤泥被人清了,我来了这发现那些难民成了工人。我爹说,工部只派了两个人来监管,那些工人都是侯夫人招揽的,一人每月五两银子。”

    “她说她要建造菩萨像,希望菩萨慈悲,能免她儿受苦受难。所以她广结善缘。”

    陈知微指向边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已经成型的小佛堂。

    “侯夫人总来,外面灰尘满天,她跪在蒲团上岿然不动,你知道她所求为何吗?”

    萧肃之默然。

    “……是我。”

    陈知微扭身看向萧肃之,俯视他的眼神怜悯又慈悲。

    “你有这样一个好母亲,还有什么怕的呢。”

    陈知微似乎看透了他,从面皮上看到了内心,萧肃之不由自主地躲闪。

    “整日躲避,有让你变得更好受吗?”

    陈知微蹲下来,又自下而上地看他,萧肃之避无可避。

    他低吼:“你知道什么?!那些苦涩的药,细密的针。无时无刻的羞辱嘲笑与怜悯的眼神,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残废,我甚至难以及冠,因为我挑不起侯府的担子。”

    “尤其是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一块烂泥……”

    萧肃之捂着脑袋痛苦道:“我最对不起我娘,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大了,什么都给不了她。”

    一只手伸过来擦掉了他的眼泪。

    萧肃之愣住,他,竟哭了吗。

    陈知微道:“没什么好怕的,烂泥也有烂泥的活法,你只是站不起来,又不是死了,如果真的死了,才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有一张嘴,你可以说爱她,还有一双手,可以写字,她只是你的母亲,你也只是她的儿子,无关侯府,无关权势。你们是这世间最普通母子中的一对,无论如何,她都爱你。”

    陈知微说完自己先流了泪,眼眶红的不得了。

    她是在对萧肃之说,也是在对自己说,然而萧肃之可以挽回,她已经无法挽回了。

    萧肃之迷茫地看着她,他还不能理解。